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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义弟刘辟

    刘备大军进入汝南地界,官道早已断绝,五千人马只能沿着猎户踩出的小径蜿蜒前行,两侧林木渐密。

    “大哥,”关羽纵马上前,丹凤眼扫视四周,“这十里之内,至少有三百双眼睛盯着咱们。”

    刘备点头,神色平静:“刘辟的人。他在试探。”

    “试探?”张飞拎着蛇矛,一脸不忿,“大哥是奉袁绍之命来监军的,他刘辟一个山贼头子,有什么资格试探咱们?”

    “三弟此言差矣。”许攸策马从后队赶上,这位新晋参军裹着厚厚的皮裘,却仍被山风吹得缩脖子,“刘辟盘踞汝南十余年,官府剿他多少次?剿而不灭,便是本事。咱们此来,是借他的势,不是来摆架子的。”

    张飞还想再说,刘备摆手:“三弟,子远先生说得对。待会儿见了刘辟,你少说话。”

    “……诺。”

    又行数里,前方豁然开朗。一处山谷入口处,黑压压列着千余人马,衣甲驳杂,刀枪如林。为首一条大汉,赤膊披着件破旧皮甲,正叉腰而立。

    “大哥,就是那人。”关羽眯眼,“刘辟。”

    刘备翻身下马,独自向前走去。

    许攸在后看着,忽然低声道:“云长,翼德,皇叔此去是为大业。有些事,你二人纵是不屑,也暂且忍耐。”

    关羽抚髯不语。张飞闷哼一声,别过头去。

    山谷口,刘辟也在打量来人。

    这个刘备,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本以为所谓皇叔,必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之辈。可眼前这人,一身半旧的青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拱手行礼时腰弯得比寻常小吏还低。

    “刘将军,备久仰大名。”

    刘辟没接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刘玄德,你跟我同姓。可我是黄巾余孽,你是汉室宗亲。你来这山沟里找我,就不怕辱没了你的皇叔身份?”

    刘备抬头,迎着他的目光:“将军说笑了。备飘零半生,卖过草鞋,守过县城,寄人篱下,屡战屡败。何来身份?”

    他顿了顿,声音平实:“况且备以为,英雄不问出处。将军纵横汝南十余年,官府剿而不灭,这是本事。备敬佩得很。”

    刘辟独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本以为刘备会许他高官厚禄,会画大饼、说空话。可这人什么都没许诺,只是……说敬佩他。

    “敬佩?”刘辟冷笑,“刘某杀人如麻,你敬佩我什么?”

    “敬佩将军十年不屈。”刘备直视他,“黄巾败了,将军不降;官府剿了,将军不逃。带着弟兄们在山里熬,啃树皮,喝雪水,硬是熬到今天。这份韧性,备自愧不如。”

    山谷口寂静下来。

    刘辟身后的黄巾旧部们面面相觑。这些话,从来没有一个官面上的人对他们说过。他们听惯了招安时的居高临下。

    可这个刘皇叔,是蹲下身来,仰头看着他们说话。

    刘辟沉默良久,忽然道:“刘皇叔,你到底想干要什么?”

    刘备起身,认真道:“备要这天下汉室不再倾颓。备要将军这样的好汉,不再躲在山里当贼,能堂堂正正做官、种田、养活妻儿。”

    他又顿了顿,苦笑:“说来惭愧。备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却来求将军同往。将军若不答应,也是应当。”

    刘辟死死盯着他,眼眶竟有些发红。

    十年了。

    从颍川逃出来时,他二十一岁,正当年。如今三十一,鬓角已生白发。父母妻儿的尸骨早化在颍川的乱葬岗里,他连回去收殓都不敢。

    可是——

    “刘玄德,”刘辟声音沙哑,“你就不怕我杀了你?袁绍要你监军,我杀了你,就是与袁绍为敌。可我本来就是贼,再得罪一个袁绍,又算什么?”

    刘备坦然道:“将军若要杀备,备引颈受戮。”

    刘辟盯着他,良久,忽然大笑!

    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群鸟。

    “好一个引颈受戮!”刘辟收了笑,独眼中竟有几分敬重,“刘玄德,你是第一个敢独自走到我面前说这话的。就冲这个,你这个监军,我认了!”

    他转身对身后众头目喝道:“传令下去,刘皇叔是咱们的贵客!谁要是对他不敬,就是跟我刘辟过不去!”

    “诺!”

    刘备拱手:“备谢将军信重,备年长几岁,叫我兄长就行。”

    刘辟哈哈大笑,揽着刘备肩膀往里走:“皇叔,走走走,进寨说话!龚都,杀羊宰牛,今日我要与皇叔痛饮三百杯!”

    两人并肩入谷。身后,许攸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笑意。

    关羽抚髯不语。张飞则把蛇矛往地上一顿,低声嘟囔:“什么刘兄?我大哥跟他称兄道弟,那我们算什么?”

    许攸慢悠悠踱过来:“翼德将军,借一步说话。”

    张飞瞪眼:“说什么?”

    “说将军日后,要多一位四弟了。”

    “四弟?”张飞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顿时炸了,“什么?!大哥要认那山贼当四弟?!他凭什么?!”

    许攸不慌不忙,拉着张飞往僻静处走。关羽沉吟片刻,也跟了过去。

    “二位将军,”许攸压低声音,“皇叔为何要屈尊结交刘辟?是为以后的大业。这些人袭扰、伏击、山地行军,都是好手。有了他们,皇叔就有了根基。”

    “那也不必认他当义弟!”张飞愤愤不平,“大哥的亲兄弟只有我们两个!那刘辟算什么东西?”

    许攸叹道:“翼德将军,你可知刘辟最缺什么?”

    张飞一愣。

    “名分。”许攸一字一句,“他当了十年贼,做梦都想洗白。皇叔给他这个名分,就是给他第二条命。这份恩义,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关羽丹凤眼微眯:“所以大哥是故意为之。”

    “正是。”许攸点头,“皇叔何等人物,岂会真把刘辟当手足?但表面功夫要做足。认了这个义弟,那一万多人就会死心塌地追随皇叔。至于日后……待基业稳固,如何安置刘辟,还不是皇叔一句话?”

    “二位将军才是与皇叔同生共死的情分。刘辟再有本事,也不过是后来者。二位若不弃,日后多盯着些,防他生骄便是。”

    关羽抚髯,缓缓点头。张飞挠头,仍有些不忿,却不再嚷嚷了。

    许攸又道:“况且,皇叔认刘辟为四弟,二位将军便是三哥、二哥。刘辟见了你们,得规规矩矩行礼。这么一想,是不是好受些?”

    张飞眨眨眼,忽然咧嘴笑了:“对哦!那厮见了某,得喊三哥!”

    许攸失笑。张飞虽勇冠三军,但这心思……有时单纯得可爱。

    “既如此,二位将军且忍耐些。待皇叔收了刘辟部众,咱们便有了立足之本。届时南下荆州,还是西进巴蜀,都有筹码。”

    关羽沉声道:“许先生深谋远虑。关某明白了。”

    入夜,卧牛山寨张灯结彩。

    大堂正中摆着香案,红烛高烧。刘辟换了一身新衣——虽是粗布,浆洗得干净,这是他十年前逃出颍川时带着的婚服,一直压在箱底,今日终于翻出来穿上。

    刘备也换了衣袍,是许攸连夜赶制的锦缎长衫,虽仓促,却也端正。他负手立于香案前,神色肃穆。

    堂下,关羽按刀而立,面色平静。张飞抱臂站在一旁,虽仍有些不自在,但想起许攸的话,好歹没当场发作。许攸持羽扇,含笑旁观。

    黄巾众头目挤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张望。龚都、何仪等人满脸兴奋——大哥要跟皇叔结拜了!从今往后,咱们也是朝廷的人了!

    “刘皇叔,刘将军,吉时已到。”许攸朗声道。

    刘辟深吸一口气,走到香案前,与刘备并肩跪下。

    刘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堂: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备与刘辟,虽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顿了顿,侧首看向刘辟。

    刘辟独眼中已满是水光。他活到三十一岁,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刘辟声音发颤,一字一句跟着念完。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二人叩首。

    礼成。

    许攸适时高呼:“大哥在上,二弟云长、三弟翼德、四弟刘辟!”

    关羽出列,向刘辟拱手:“四弟。”

    张飞瓮声瓮气:“四弟。”

    刘辟连忙回礼,却见关羽神色淡淡,张飞眼中仍有几分审视。他心知自己这四弟名分来得突兀,关张不服是情理之中。

    但没关系。

    他刘辟等了十年,还怕再等几年?

    刘备扶起刘辟,温声道:“四弟,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你的弟兄,便是我的弟兄。”

    刘辟重重点头:“大哥放心!辟必效犬马之劳!”

    入夜,山寨密室。

    刘备、许攸、刘辟三人围坐。炭火映着刘辟仍泛红的脸,他刚刚饮了太多酒,但头脑清醒。

    “大哥,许先生,”刘辟摊开一卷手绘地图,“这是汝南、颍川、陈国三郡的山川地理,某在这里钻了十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许攸俯身细看,越看越是心惊。图上不仅标注了官道、渡口、城池,连山间小径、废弃古道、各屯田所位置都一清二楚。

    “有这份图,三郡虚实尽在掌握。”

    刘辟咧嘴一笑:“某这十年,别的没干,就是带着弟兄们钻山。哪条路能过兵,哪座山能藏人,哪个县仓廪空虚、守备懈怠,都在这里了。”

    刘备抚图,良久不语。

    许攸知他心意,低声道:“大哥,可是在想许昌?”

    刘备抬眼:“瞒不过子远。许昌空虚,荀彧虽能守,但城中兵力不过三千。若有奇兵突袭……”

    “时机未到。”许攸摇头,“咱们兵力不足,刘辟的弟兄们擅袭扰,不善攻坚。许昌城高池深,硬攻不下。再者……”

    他顿了顿,看向刘辟:“四弟,你方才说,曹操粮草辎重,有一批已运至颍川颍阴县?”

    刘辟点头:“对,曹操把一批军粮囤在颍阴县城,只派了八百守军。之前本来想劫了这批粮,又怕得罪曹操……”

    他看向刘备,眼中闪着光:“大哥,咱们要是劫了这批粮,既能充实自己,又能完成袁绍给的任务,一举两得。”

    许攸抚掌:“妙计!劫了这批粮,咱们至少半年不愁军食。刘辟,你熟悉颍阴地理,此事由你规划路线!”

    “诺!”

    刘辟领命,大步出帐安排。

    帐中只剩刘备与许攸。

    刘备沉默良久,忽然道:“子远,我感觉官渡之战,袁必败!”

    许攸一怔,随即笑了:“皇叔怎么会如此肯定?”

    “袁绍手下心不齐,况且曹操又有陈功相助,备与他对阵数次,深知此人难缠。”刘备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在官渡一日,曹操如虎添翼。若能……”

    他没说下去。

    许攸却懂了:“大哥是想除掉陈功?”

    刘备摇头:“谈何容易。他在曹操军中,身边有太史慈、徐盛等猛将护卫,自身武艺也不弱。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自己离开官渡,回徐州。”刘备缓缓道,“或者,徐州生变,他不得不回。”

    许攸沉吟:“这倒不是不可能。钟繇虽去了徐州,但陈功经营徐州一年,根基已固。钟元常一个外来者,想动他的班底,没那么容易。”

    “如果曹操胜了官渡,以得胜之威,名正言顺调陈功入朝。”刘备接话,“那时他若抗命,便是反叛;若奉命,便是入瓮。”

    “所以大哥希望曹操胜?”许攸挑眉。

    刘备苦笑:“备也不知道。只希望官渡之战……拖得越久越好。久到我们能在汝南站稳脚跟,久到天下局势再生变数。”

    他望向帐外夜色,声音轻不可闻:

    “久到备……不再寄人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