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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夜访劝说

    帐帘掀开一角,刘备提着两只酒坛,站在昏黄的灯火边缘,脸上带着那种许攸熟悉的温和笑容。

    “子远兄,独自饮酒,岂不寂寞?”

    许攸醉眼抬起,盯着刘备看了半晌,忽然嗤笑:“刘玄德……你是来看某笑话的?”

    “备岂敢。”刘备步入帐中,将酒坛放在案上,很自然地坐到许攸对面,“只是想着子远兄今夜心中必不好受,特备薄酒,与兄共饮。”

    许攸盯着那两坛酒,坛口泥封上印着“邺城春”三个字——这是河北名酿,一坛值十金。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玄德啊玄德,你总是这般……会做人。”

    “备不过将心比心。”刘备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他斟满两碗,推给许攸一碗,“若今日受屈的是关张二位弟弟,备怕是要提剑闯牢了。子远兄能忍下这口气,已非常人。”

    这话戳中了许攸的痛处。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眼眶发红。

    “忍?某忍了十年了!”许攸将碗重重顿在案上,“从袁本初入主冀州起,某便跟随他!献策无数,立功无数!可结果呢?郭图、逢纪那些阿谀之徒步步高升,田丰、沮授那些迂腐之辈备受礼遇,唯有我许子远——永远是客卿!”

    他又灌了一碗,声音嘶哑:“如今连我侄儿的命都保不住……一百杖,苦役营,这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袁本初这是要寒我的心,寒所有非河北嫡系的心!”

    刘备静静听着,又为他斟满酒碗。

    “所以备常说,良禽择木而栖。”刘备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袁公固然雄主,然其麾下派系林立,非河北士族难获重用。子远兄大才,屈居于此,可惜了。”

    许攸醉眼朦胧地看着刘备:“玄德……你今夜来,不只是为安慰某?”

    “明人不说暗话。”刘备正色道,“备确是为招揽子远兄而来。”

    帐中静了一瞬。

    许攸忽然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招揽我?玄德啊玄德,你如今寄人篱下,兵不过两千,将不过关张,拿什么招揽我?再者——”

    他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闪过锐利:“你可知我与曹孟德乃总角之交?若真要另投明主,为何不投他?”

    “因为曹公不会真正重用你。”刘备坦然道,“子远兄与曹公少年相识,知根知底。正因如此,曹公深知你才华,也深知你性情——不甘人下。你在袁公处受排挤,在曹公处……恐怕也难以进入核心。”

    许攸握碗的手紧了紧。

    刘备继续道:“曹公麾下,荀彧王佐之才,荀攸算无遗策,程昱机变狠辣,郭嘉……郭奉孝虽病危,但其遗策仍能影响大局。更别说还有夏侯、曹氏诸将。子远兄去了,排在第几位?”

    这话毒,却真实。

    许攸沉默饮酒,良久才道:“那在你刘备麾下,就能尽展所长?”

    “备如今势微,这是实话。”刘备目光灼灼,“但正因势微,才需大才。子远兄若来,便是备帐下首席谋士,言听计从,绝无掣肘。他日若得基业,必以国士相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子远兄真甘心一辈子给人当谋士?不想亲自下一盘大棋,下一局关乎天下格局的大棋?”

    许攸心头一震。

    刘备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摊开。那是一幅简易的官渡战场图,但上面标注的,却是袁军各粮仓的精确位置、守军兵力、换防时间。

    “这是……”许攸瞳孔骤缩。

    “七日前,陈功夜袭袁营,烧了马厩,乱了后营。”刘备手指点在图上粮仓区,“但子远兄可知,真正烧掉粮仓的……是谁?”

    许攸猛地抬头。

    刘备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是备。”

    帐中死寂。

    许攸酒醒了大半,死死盯着刘备:“你说什么?”

    “那夜陈功烧马厩后,趁乱接近粮仓,被我发现。”刘备平静道,“但我没有阻拦,反而……在他撤退后,亲自带人放火烧了西仓。”

    “为什么?!”

    “给子远兄递一份投名状。”

    许攸呼吸急促。

    “子远兄现在处境艰难。”刘备缓缓道,“袁公对你已有芥蒂,曹公处你去不得。天下虽大,何处容身?唯有我这里——我知道你的才能,更需要你的才能。更重要的是……”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我敢用你,也敢信你。因为从今夜起,你和我一样——都是袁绍眼中的隐患,也都是……未来棋局的执棋者。”

    许攸看着刘备,看着这个辗转半生、屡败屡起的皇叔。那张脸上有风霜,有沧桑,但那双眼睛里的欲望,从未熄灭。

    “玄德啊玄德,”许攸长叹一声,“你这一手……太险了。若我告发你,你立时便是死罪。”

    “子远兄不会。”刘备微笑,“因为告发我,你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会坐实你‘因私怨报复’的罪名。袁公会想:许攸因侄儿之事怀恨,诬陷刘备。届时,你比现在更惨。”

    许攸默然。

    这是阳谋。刘备把一切都摊在桌上,利弊得失,清清楚楚。要么合作,要么两败俱伤。

    良久,许攸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刘玄德,”他抹了把嘴,“某这辈子见过很多人。曹孟德雄才大略,袁本初外宽内忌,吕布勇而无谋,陈功……那小子深不可测。但你——”

    他盯着刘备:“你是最特别的一个。明明势单力薄,却总让人觉得……你能成事。”

    刘备拱手:“子远兄谬赞。”

    “不是谬赞。”许攸摇头,“是某的直觉。罢了……这乱世,总要押注。袁本初那里,某已心寒。曹孟德处……确实如你所说,难有作为。”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刘皇叔,那我们合作愉快。”

    刘备连忙扶住,眼眶微红:“得子远相助,备如虎添翼!他日若遂凌云志,必不负今日之诺!”

    两人重新落座,酒碗相碰。

    “既已同心,当谋大事。”许攸眼中恢复了谋士的锐利,“皇叔接下来有何打算?”

    “蛰伏。”刘备道,“官渡之战,尚未分晓。袁曹相争,无论谁胜,都需时间消化战果。我们要做的,是在这期间积蓄力量——暗中招揽人才,囤积钱粮,等待时机。”

    许攸抚掌:“皇叔,看得透彻!但是我们的立足点不是这里,荆州才是!”

    “刘表年老多病,二子都不是成事的人,荆州士族各怀心思。此地富庶,人口众多,又处南北要冲,正是龙腾虎跃之地。”

    “但刘景升会容我们?”

    “所以需要谋划。”许攸目光灼灼,“皇叔与刘表毕竟跟天子同姓,投靠他定不会被拒。待官渡战事一定,我们便寻机南下。”

    两人又密议半个时辰,直至深夜。

    临别时,刘备郑重道:“子远兄,在袁营期间,务必谨慎。若有急事,可借巡营之名,往右翼第三处哨塔——那里有我的人。”

    “明白。”许攸拱手,“皇叔保重。”

    刘备悄然离去,没入风雪。

    许攸独自站在帐中,看着案上空了的酒坛,忽然笑了。

    这乱世,越来越有意思了。

    同一时间,汝南山区。

    破败的山寨里,火把噼啪燃烧。刘辟赤着上身,露出满背的旧伤疤,正抓着一条烤羊腿大嚼。下首坐着龚都、何仪等黄巾旧部,个个面目狰狞。

    “大哥,袁绍的使者到了。”一名头目进来禀报。

    刘辟抹了把嘴上的油:“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步入堂中,虽在贼窝,却神色从容。他拱手道:“在下逢纪,奉大将军之命,特来拜会刘将军。”

    “逢纪?”刘辟挑眉,“袁本初的头号谋士之一啊。怎么,袁大将军看得上我这山贼?”

    逢纪微笑:“将军说笑了。黄巾举事时,将军威震汝南,谁人不知?如今虽暂居山林,然雄风犹在。大将军素来爱才,特命纪前来,邀将军共图大事。”

    “什么大事?”

    “官渡之战,大将军亲率三十万大军,已围曹操于官渡。”逢纪展开一卷帛书,“然曹操狡诈,凭坚城深壕死守。大将军欲请将军率部南下,袭扰曹操后方许昌、颍川一带。若成,表将军为豫州牧,封县侯。”

    堂中一片哗然。

    龚都瞪大眼睛:“豫州牧?县侯?当真?”

    “大将军金口玉言,岂会儿戏?”逢纪从怀中取出一方金印,“此乃大将军府参军印信,可先予将军为凭。待事成之后,正式官诰、印绶自当奉上。”

    刘辟接过金印,沉甸甸的,印纽是虎形,刻着“大将军府参军刘”七个字。

    他摩挲着金印,独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黄巾败了这么多年,兄弟们东躲西藏,活得不如狗。如今袁绍伸来橄榄枝,是机会——翻身的机会,重新做人的机会。

    但……

    “逢先生,”刘辟抬头,“袁大将军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为何偏要来做这事?”

    逢纪神色不变:“因为只有将军,才最合适。”

    “哦?”

    “曹操对河北诸将皆有防备,但对汝南山中的黄巾余部……恐怕不会太过在意。”逢纪缓缓道,“将军熟悉豫州地理,麾下弟兄善于山地作战,来去如风。袭扰粮道,劫掠郡县,正是所长。”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将军与曹操有破家之仇——当年颍川之战,曹军屠戮黄巾部众,将军的父母妻儿皆死于那场战乱?”

    刘辟独眼中凶光暴闪。

    堂中温度骤降。龚都等人纷纷握刀。

    逢纪却面不改色:“大将军说了,此战不仅为天下,也为将军报仇。待攻破许昌,曹操麾下诸将,任将军处置。”

    沉默。

    良久,刘辟缓缓起身,走到堂前,望向南方。

    那里是颍川的方向,是他老家,也是埋着他亲人尸骨的地方。

    “逢先生,”刘辟声音沙哑,“回去告诉袁大将军——这活儿,刘某接了。”

    逢纪深深一揖:“将军英明!纪这就回禀大将军。粮草军械,三日内送至山下。望将军早日发兵,共成大业!”

    “不送。”

    待逢纪离去,龚都急道:“大哥,真要和袁绍合作?那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知道。”刘辟摩挲着金印,独眼中寒光闪烁,“但这是我们翻身的机会。做山贼,做一辈子都是贼。做了官,哪怕是袁绍封的官……咱们的子孙,就能抬头做人了。”

    他转身,扫视堂中众头目:“传令下去,各寨整军备战!三日后,兵发颍川!”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