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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奉孝之局
“快请!”
陈功话音未落,徐盛已推门而入,脸色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凝重。他反手迅速关上门,甚至没顾上行礼,便压低声音急促道:“使君,不好了!方才在某在司空府后堂轮值,亲耳听见程昱军师与曹公议事,其中提到……提到要调遣钟繇或董昭前往徐州,暂代刺史之职,名为协理后方,实为接手!”
屋内气氛瞬间凝固。
太史慈的手按在了戟柄上,臧舜则猛地站起身,少年眼中闪过惊怒:“他们敢!徐州是使君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曹公怎能……”
“噤声!”袁涣立刻喝止,快步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窥探,才转身看向徐盛,“文向,此事你可确认?是曹公亲口所言,还是程昱提议?当时还有何人在场?”
徐盛喘了口气,努力回忆:“是程昱军师提议,他说……说使君年轻,虽有大才,但徐州新附,琅琊未稳,使君又长期不在州中,恐生变故。不如派一持重老臣暂代,待官渡战后再行定夺。当时……郭嘉军师也在,但一直咳嗽,未曾发言。曹公……曹公沉吟许久,未置可否。”
“未置可否,便是心动。”袁涣脸色沉了下来,在屋中缓缓踱步,“曹公多疑,使君根基在徐州,又新立大功,名声渐起,他岂能完全放心?此番调使君随军,本就是人质之策。若再派心腹接管徐州,则使君便成无根之木,只能彻底依附于他。”
陈功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龙渊剑鞘。最初的惊怒如潮水般涌上,又被他强行压下。
“文向,”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让徐盛都有些意外,“你听到此事后,是如何离开的?可有人看见你神色有异?程昱、郭嘉可曾留意到你?”
徐盛一愣,仔细回想:“某……某当时在堂外廊下值守,隔着屏风隐约听见。听到此处时,心中一乱,脚下不慎踢到了铜灯台,发出轻响。程昱军师厉声问何人,是郭嘉军师说许是夜猫,才遮掩过去。某强作镇定,待到换岗便立刻赶来。路上……路上应当无人跟踪。”
“夜猫?”袁涣忽然停住脚步,独眼中精光一闪,“文向,你确定是郭奉孝替你遮掩?”
“千真万确!他那声音,某绝不会听错,虽在咳嗽,但语气确凿。”
袁涣猛地转身,看向陈功,语速加快:“使君,此事蹊跷!司空府何等森严,后堂密议,廊下值守的亲卫必是心腹中的心腹,岂会因一点响动就轻易揭过?程昱何等机警之人,会信夜猫之说?郭奉孝更非良善之辈,他若察觉有人偷听,只会将计就计,岂会帮你遮掩?”
陈功心中一动:“曜卿的意思是?”
“这是试探!”袁涣斩钉截铁,“而且是郭嘉主导的试探!他故意让文向听到这机密,又故意放文向离开,就是要看文向会否来报信,更要看使君你得知此事后的反应!若你无动于衷,或只做寻常计较,反倒显得虚伪深沉,必遭疑忌;若你反应激烈,甚至有所异动,那便是坐实了你有自立之心,曹公便可名正言顺将你囚禁,派人接管徐州,再将你麾下亲信一一剪除!”
一番话如冷水浇头,让屋内几人瞬间通体生寒。
臧舜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般阴险?”
太史慈眉头紧锁:“袁先生所言有理。郭嘉此人,算无遗策,尤擅揣摩人心。此计进退皆有毒,是要逼使君现出原形。”
徐盛脸色发白,汗珠从额角滚落:“是某……是某莽撞了!若因此害了使君,某百死莫赎!”说着就要单膝跪地。
“起来!”陈功低喝一声,伸手虚扶,“文向,你冒险报信,何错之有?错的是我,方才险些乱了方寸。”
愤怒吗?当然愤怒。自己在前方为曹操击退袁谭,保住东线,转头便要被人摘了桃子,甚至性命都可能不保。
恐惧吗?也有一丝。这里是许昌,是曹操的巢穴,自己身边只有五百人,对方却有数万大军,无数耳目。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以及被激发出的斗志。郭嘉,鬼才郭奉孝,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手阳谋,逼得你不得不接招。
他缓缓转身,脸上已看不到丝毫慌乱,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好一个郭奉孝,好一个敲山震虎。他想看我如何反应?那我便做给他看。”
“使君?”三人望向他。
陈功走回案前,手指敲了敲桌面:“曜卿分析得对。此事关键,在于度。既要让曹操和郭嘉看到我对徐州的重视——毕竟那是我心血所在,若全然无所谓,反而不合常情;但又不能让他们感到威胁,认为我时刻想着回去割据一方。”
他看向徐盛:“文向,你立刻回去,就当今晚从未离开过虎豹骑营房。若有人问起,只说想念旧主,白日已来拜会过,夜间在营中与同僚饮酒。神色务必如常,甚至……可以稍稍流露出一点为我担忧,但绝不可过度。”
徐盛重重点头:“某明白!”
“另外,”陈功沉吟道,“你回去后,设法向程昱或他身边亲近之人,无意间透露一个消息:就说我曾私下对你说过,徐州虽好,但四战之地,终非久安之所。此番随曹公征战,若能立下功勋,更盼能在中原腹地或荆州等地,得一安身立命之基业。”
袁涣眼睛一亮:“此计大妙!既表明使君并无死守徐州之意,又展现了进取之心,合乎曹公用人喜好,更能打消其疑虑。”
“正是。”陈功点头,“但要做得自然,最好是酒后半真半假吐露。”
徐盛抱拳:“某晓得如何做了!”
“快去,小心。”
屋内剩下三人。陈功对袁涣道:“曜卿,你明日便以协助调度粮草的名义,常驻司空府下属的度支曹。多听,多看,少说。尤其是关于钟繇、董昭等人的动向,以及……朝廷是否有往徐州派遣天使的迹象。若有,不必阻拦,但需将圣旨内容、使者何人、何时出发,速报于我。”
“涣明白。”袁涣肃然应下。
“子义,舜。”陈功看向两位将领,“从明日开始,约束士卒,严守军纪,不得与许昌驻军发生任何冲突。但操练不可松懈,尤其是我带来的五百突击营,要让他们成为中军里最显眼、最精锐,但也最守规矩的一部。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陈功的兵,既能打,也听话。”
太史慈沉声道:“使君放心,慈必约束好儿郎。”
臧舜还有些不忿:“使君,难道我们就真这么忍了?徐州可是我们的……”
陈功打断他,语气严厉了些,“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徐州是我们的根,但根要扎得深,才能长得高。我们只有表现得不太在意,才能保护好徐州根基。”
“末将……明白了。”
“明白就好。去休息,接下来,恐怕没有安稳日子了。”
送走二人,陈功独自留在房中。他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一盏。
郭嘉想看他的反应?那就让他看好了。
接下来的数日,许昌表面平静,暗流却从未止息。
陈功每日准时前往司空府点卯,参与军议。在议论如何应对袁绍大军时,他发言谨慎,多听少说,但偶尔提出的建议,如加强侧翼游骑侦查、重视黄河沿岸渡口防御等,皆切中要害,引得曹操多次注目。
他对待夏侯惇、曹仁等曹氏亲族大将,恭敬有礼;对待荀彧、程昱等谋士,虚心求教;对待同僚将领,则保持适当距离,既不刻意结交,也不冷淡疏远。
他带来的五百士卒,每日在营中操练,阵列严整,杀声震天,引得其他各营兵将纷纷侧目。但除了操练,这些兵卒从不外出滋事,纪律严明,连巡城校尉都挑不出错处。
袁涣在度支曹如鱼得水,他本就是名士,精通政务,很快便与负责粮草转运的官员打成一片。
从他暗中送出的消息看,钟繇近日频繁出入司空府,董昭也曾被秘密召见,但关于派遣谁去徐州、何时出发,却始终没有明确命令下达。倒是曹操对前线的粮草催促,一日紧过一日。
而郭嘉,自那日德阳殿前一别后,便深居简出,据说旧疾复发,连军议都时常缺席。但陈功从袁涣处得知,郭嘉的病榻前,每日送往迎来的情报文书,从未断过。
一切迹象表明,那场“试探”的风波,似乎正随着陈功恰当的反应而慢慢平息。曹操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了北方。许昌的战争机器,已经全力开动,无数的粮草、军械、民夫,正源源不断向北汇集。
出发前夜,曹操在司空府设宴,为出征将领饯行。
宴席算不上奢华,但气氛肃杀。曹操举杯,只说了一句:“诸君,此战关乎国运,望同心戮力,破袁绍,安社稷!”
“破袁绍,安社稷!”众将轰然应诺,饮尽杯中酒。
陈功坐在中席,能感到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他面色平静,举杯同饮,酒液辛辣入喉,却让他心中那团火燃烧得更加冷静。
宴至中途,一名侍从悄然走到陈功身后,低声道:“陈将军,郭军师在后堂相候,请您移步一叙。”
来了。
陈功心中微凛,向主位上的曹操拱手告退。曹操正与夏侯惇说话,闻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跟着侍从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暖阁。阁中药香弥漫,郭嘉拥裘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他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仿佛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慑人。
“奉孝先生。”陈功行礼。
“显德来了,坐。”郭嘉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声音有些沙哑,“明日便要出征,嘉抱病在身,无法随军,有些话,想在此之前与将军聊聊。”
“军师请讲。”
郭嘉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咳嗽了几声,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显德觉得,这局棋,黑子可能赢?”
陈功看向棋盘,黑白交错,形势复杂,但细细看来,白棋虽占据外势,黑棋却在腹地暗藏杀机。“棋局未终,胜负难料。黑子虽处守势,但若能抓住白棋气紧之弊,或可一击制胜。”
“哦?何处气紧?”郭嘉抬眼。
陈功指向棋盘一角:“此处,白棋看似厚实,但连接略有滞涩。黑棋若落在此处,可令白棋进退两难。”
郭嘉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眼力,看来显德不仅擅长大军征战,于这纹枰之道,也颇有心得。”他放下棋子,话锋一转,“那依显德看,如今这天下棋局,何处气紧?”
陈功心知正题来了,沉吟道:“袁本初地广兵多,然谋士各怀心思,诸子争权,此为其一紧;战线绵长,粮草转运艰难,易为我军所乘,此为其二紧;妄自尊大,轻视对手,此为其三紧。”
“不错。”郭嘉点头,“那曹公这边,可有气紧之处?”
陈功顿了顿,缓缓道:“兵力悬殊,是为紧;两线作战,东有徐州、南有刘表孙策需分心防备,是为紧;粮草不继,持久力弱,更是紧中之紧。”
郭嘉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既知此三紧,显德以为,破局关键在何处?”
“在官渡。”陈功毫不犹豫,“正面相持,消耗袁军锐气;奇兵突袭,断其粮道根本。待其内乱生变,则一战可定。”
“奇兵……”郭嘉喃喃重复,目光深邃地看向陈功,“显德以为,谁可为这柄奇兵之刃?”
陈功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末将愿往。”
暖阁内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郭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用丝帕捂住口鼻,好一会儿才平息。“好……我希望在关键时刻,你要进全力。”
他喘着气,声音越发低哑,“显德,记住你今日之言。官渡之地,便是天下棋局最紧之处。谁能在那里落下决胜之子,谁便能主导未来数十年的气运。”
他挥了挥手,似乎极为疲惫:“你去。嘉……拭目以待。”
陈功起身,郑重一礼:“功,必不负军师所望,亦不负曹公拔擢之恩。”
退出暖阁,寒风扑面,吹散了身上的药味和暖意。陈功回头看了一眼那亮着灯光的窗户,心中已然明了。
郭嘉今夜,既是最后的试探,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点将。他看到了自己的野心,也看到了自己能为他所用的价值。那番关于奇兵的对话,便是默许,也是期待。
回到宴席,无人问及他与郭嘉谈了什么。曹操只是在他归座时,举杯向他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