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琅琊定计

    琅琊城，临时驻所。

    烛火在寒风中摇曳，映着臧舜苍白的脸。少年跪在父亲的灵柩前，已经三个时辰没动过了。身上的伤口草草包扎着，血迹渗透了麻布。

    “父亲……您让我跟陈使君好好活……”臧舜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可没了您，这琅琊……还有何意义？”

    门外传来脚步声。

    臧舜没回头，直到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哭够了就站起来。”陈功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你父亲用命换来你活下去的机会，不是让你在这里消沉的。”

    “使君……”臧舜肩膀颤抖，“孙康虽死，但袁谭大军将至。琅琊经此内乱，兵力折损过半，如何守得住？是我……是我没保护好父亲，也没守好琅琊……”

    陈功蹲下身，与臧舜平视：“听着。孙康叛乱，你事先察觉有异，假意出城实则埋伏在侧，这才及时杀回救人。你以百人突击营对抗数百叛军，身中五处伤仍死战不退。你父亲临终前看到的是什么？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儿子，一个配得上琅琊郡尉之称的将领。”

    臧舜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你做得已经够好了。”陈功按住他的肩膀，“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是报仇。是守住你父亲用命保下的琅琊城。”

    “可兵力……”臧舜咬牙，“城内原有五千守军，孙康叛乱时，忠于父亲的将领和士兵死伤千余。如今能战者不足四千，其中还有多少孙康旧部难以辨别。而袁谭……”

    “袁谭先锋一万，五日内必到。”陈功接过话头，“后续还有四万大军。刘备也带着他的旧部，约两千人。”

    “那我们怎么办？！”臧舜猛地站起，却又因伤踉跄。

    “所以不能死守。”陈功也站起身，“你来，看地图。”

    他拉着臧舜走到沙盘前。吕玲绮、太史慈、高顺、阚泽等人早已等候在此。

    “使君，刚收到急报。”太史慈脸色凝重，“袁谭先锋已过淄水，距琅琊不到二百里。领军大将是袁谭部将汪昭，此人谨慎，行军必先派斥候探路。”

    “刘备呢？”

    “刘备部在先锋之后三十里，与袁谭主力相隔五十里。”太史慈指向沙盘上一处山谷，“看这位置，他似乎在刻意保持距离。”

    阚泽眯起眼：“刘备此人，向来不甘人下。他投袁绍是为借势，但绝不会真给袁谭当马前卒。保持距离……是准备见机行事。”

    “正是。”陈功点头，“所以我们第一个机会，就在这里。”

    他用竹竿指向那处山谷：“廖化。”

    “在。”

    “你带三百轻骑，今夜出发，绕到袁谭主力后方。不必接战，只做疑兵——多竖旗帜，夜间擂鼓，白日烧烟。让袁谭以为我们有伏兵在他身后。”

    吕玲绮皱眉：“袁谭会信吗？”

    “他生性多疑，必会分兵回探。”陈功道，“这一分兵，至少能拖慢他两日行程。”

    “那先锋汪昭呢？”高顺按剑，“此人一万兵马，若直扑琅琊，我们守军不足，城墙又有多处破损，未必撑得住。”

    陈功看向太史慈：“子义，水军到何处了？”

    “楼船三艘、斗舰十艘已至臧家湾，距琅琊水路八十里。走舸二十艘就在城外沂水埋伏。”

    “好。”陈功竹竿点在沂水与琅琊城之间的一处河滩，“汪昭要攻城，必在此处渡河。你率水军连夜上行，将走舸藏于芦苇荡中。待其半渡——”

    他做了个斩击的手势。

    太史慈眼中精光一闪：“半渡而击！我亲自去办！”

    “但要记住，只击溃，不追击。”陈功叮嘱，“打掉他前军两千人即可，然后佯装败退，顺流而下。汪昭见你退往臧家湾方向，必以为我军主力在水军基地，会分兵追击。”

    “那样琅琊压力就小了。”臧舜恍然，“可……臧家湾船坞刚建，守军不足五百……”

    “所以你要去守。”陈功看向臧舜，“你统领所有琅琊军，都是你父亲的旧部。你带他们连夜出发，进驻臧家湾。太史慈水军佯败至此后，与你会合。你们依托船坞和水寨，死守三日。”

    臧舜愣住了：“我……我行吗？”

    “你父亲守了琅琊十年。”陈功盯着他，“你是他儿子，你说呢？”

    少年胸膛起伏，猛地抱拳：“末将领命！”

    “高忠。”

    “在！”

    “突击营还有多少人？”

    “随臧舜杀入城中的一百人，战死六十三，余三十七人皆带伤。城外另有七百人待命。”

    “让伤员留在城中休整。你带七百突击营，即刻北上，进驻苍狼岭训练营。”陈功指向琅琊城北三十里处的一片山地，“那里易守难攻，且有我们储存的三个月的粮草。你任务只有一个——切断袁谭的粮道。”

    高顺握拳：“末将必不负所托！”

    “记住，游击即可。敌进我退，敌退我扰。袁谭五万大军，每日耗粮巨大。只要你能拖住他粮队三日，他军心自乱。”

    “明白！”

    陈功最后看向阚泽：“德润，城内就交给你了。八千守军，你统筹指挥。城墙破损处，连夜用木石加固。城中百姓……愿意走的，发放钱粮让他们南撤。愿意留下的，编入民夫队，协助守城。”

    阚泽深深一揖：“泽必与琅琊共存亡。”

    “不。”陈功摇头，“我要你们都活着。此战目的不是死守，是拖时间——拖到曹操在官渡动手，拖到袁谭后院起火。”

    他环视众人：“袁绍与曹操决战在即，袁谭此番南下，实为争功。若久攻不下，他比我们更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急中出错。”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马蹄声。

    一名亲卫冲进来：“使君！陶应大人到了！带着三十车粮草军械，已至南门！”

    陈功眼睛一亮：“快请！”

    片刻后，风尘仆仆的陶应踏入堂中。他裹着厚厚的皮裘，脸被寒风吹得通红，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

    “主公！幸不辱命！”陶应拱手，“我从张世平那里又换来三万石粮，五千匹布，还有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摊开在案上。

    众人围拢过来，只见那是一幅详细的地图，标注着青州各郡县的粮仓、武库、乃至驻军布防。

    “这是……”陈功瞳孔微缩。

    “张世平做北地贸易，常往来青冀之间。”陶应压低声音，“这是他多年积累的商路情报。我许了他徐州盐铁专卖三成的份额，他才肯拿出来。”

    阚泽抚须细看：“标注如此详细……连北海郡的屯粮点、东莱郡的水军寨都有。这张世平，不简单啊。”

    “商人逐利，但也惜命。”陶应笑道，“他对我说：曹袁相争，无论谁胜，对我们这些商贾都不是好事。唯有陈使君坐稳徐州，商路才能畅通。所以这次，他算是下注了。”

    陈功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剧县二字上。

    “这里，是袁谭囤积粮草的中转站？”

    “正是。”陶应点头，“据张世平所说，袁谭从青州各郡征调的粮草，先集中到剧县，再由车队运往前线。守军……约两千人。”

    堂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陈功。

    陈功盯着地图，良久，忽然笑了：“高顺。”

    “末将在！”

    “计划变更。你不去苍狼岭了。”陈功手指重重点在剧县，“带七百突击营，绕道沂山，直扑剧县。烧了袁谭的粮仓。”

    满堂皆惊。

    “使君！”阚泽急道，“剧县距此三百余里，沿途多有袁谭驻军。七百人长途奔袭，万一暴露……”

    “正因谁都想不到，我们才要去做。”陈功眼中闪着寒光，“袁谭以为我们要守城，我们就偏要出击。他要速战速决，我们就断他根本。”

    他看向高顺：“敢不敢？”

    “末将愿往！若不能焚其粮仓，提头来见！这种作战，特别适合我们突击营特种部队。”

    “事不宜迟，立刻出发。”

    “诺！”

    陈功重新看向沙盘，对众人道：“现在，重新部署。臧舜守臧家湾，太史慈水军配合。廖化疑兵扰敌。阚泽守城。而我……”

    他顿了顿：“我带五千精兵，出北门，进驻苍狼岭。”

    “什么？！”吕玲绮第一个反对，“太危险了！苍狼岭虽险，但若袁谭大军合围……”

    “我要的就是他合围。”陈功嘴角微扬，“我亲驻苍狼岭，袁谭必以为那里是我军指挥部，会调重兵来攻。届时琅琊城压力大减，臧家湾、剧县两路奇兵，才有机会得手。”

    他看着吕玲绮：“但你得跟我一起。”

    吕玲绮怔了怔，随即抱拳：“玲绮誓死相随。”

    “不是誓死。”陈功握住她的手，“是求生。咱们都要活着打完这一仗。”

    烛火噼啪，映着一室凝重的面孔。

    同一时间，百里之外。

    袁谭大营，中军帐。

    刘备静静站在地图前，听着斥候的禀报。

    “报！琅琊城内火光冲天，似有内乱！城头旗帜已换，原臧字旗尽数落下，但……也未升起孙字旗！”

    “孙康成功了？”袁谭喜形于色，“那为何不发信号？”

    刘备眉头微皱：“或许……出了变故。”

    帐帘掀开，又一斥候冲入：“报！沂水方向发现徐州水军战船，约二十艘，正逆流而上！”

    “陈功反应倒快。”袁谭冷笑，“传令汪昭，加速行军，明日午时务必抵琅琊城下！我要在陈功水军赶到之前，先破城门！”

    “公子且慢。”刘备忽然开口，“陈功此人，善用奇兵。水军明目张胆逆流而上，恐是诱敌。”

    “诱敌？”袁谭挑眉，“玄德公多虑了？他总共就那点兵力，守城尚且不足，还敢分兵诱敌？”

    刘备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不对劲。陈功太安静了——孙康叛乱这么大的事，徐州方面除了水军出动，竟无其他动作。这不符合陈功的风格。

    “公子，”刘备斟酌道，“可否让备率本部兵马，先至琅琊城外十里扎营，以为策应？若城中真有变故，备可及时接应汪昭将军。”

    袁谭看了刘备一眼，忽然笑了：“玄德公是担心抢不到破城首功？”

    刘备面色不变：“备只求为公子分忧。”

    “好！”袁谭大手一挥，“那你就去。不过……若孙康真已控制琅琊，这开城之功，我可就交给汪昭了。”

    “理应如此。”刘备躬身。

    退出大帐后，关羽低声道：“大哥，袁谭分明是防着我们。”

    “正常。”刘备翻身上马，“他既要用我，又怕我立功坐大。所以才会让汪昭抢功。”

    张飞嘟囔：“那咱们还替他卖命？”

    “不是替他卖命。”刘备望向南方雪夜，“是替我们自己……找一条生路。”

    “大哥的意思是……”

    “陈功若败，徐州落入袁谭之手，我们不过是他手下一条狗。”刘备声音冰冷，“但若陈功能拖住袁谭，甚至让他损兵折将……那我们，或许就有机会了。”

    关羽丹凤眼微眯：“大哥是想报之前的仇？”

    “想。”刘备握紧缰绳，“但要看这一仗……陈功能打出什么样的局面。”

    三骑踏雪而去，没入漆黑的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