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琅琊血宴

    青州，临淄城外大营。

    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阴冷的潮气。袁谭一身锦袍，斜倚在主位上，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案几。下首，刘备坐姿端正如松。

    “玄德叔，”袁谭拖长了调子，“父亲让你来助我取徐州，可你只带来一千残兵。这仗……怎么打？”

    刘备抬眼，神色平静：“公子明鉴。备虽兵少，但对徐州地理、人情了如指掌。更重要的，琅琊城内，已有内应。”

    “哦？”袁谭坐直了身子，“谁？”

    “孙康。”刘备嘴角微扬，“孙观兄长，对陈功杀弟之仇，恨之入骨。臧舜那小子在利城当了什么郡尉，孙康在琅琊军中地位大不如前，早有反心。”

    袁谭眼睛一亮：“他能开城？”

    “不止开城。”刘备压低声音，“三日后，孙康在府中设宴，臧霸必到。届时……”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臧霸死了，琅琊军就乱了。”袁谭抚掌，“妙！可孙康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备许了他两件事。”刘备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事成之后，表他为琅琊太守。第二，助他杀陈功，为孙观报仇。”

    “你要把琅琊给他？”袁谭皱眉。

    “暂给而已。”刘备意味深长，“等拿下徐州，琅琊……还不是公子说了算？”

    袁谭大笑：“玄德公真是妙人！好！那就这么办！我派一万先锋，明日出发，五日内抵琅琊边境。孙康得手，立即发信号，我军趁乱入城！”

    “公子英明。”刘备躬身。

    帐帘掀开，关羽、张飞走进来。关羽丹凤眼微眯：“大哥，都谈妥了？”

    “妥了。”刘备起身，“二弟三弟，随我去点兵。此战……务求速决。”

    同一时间，琅琊城，孙康府邸密室。

    油灯昏暗，映着三张脸。孙康居中，左右是两个心腹部将——刘冒、王横。

    “刘将军那边，真答应了？”刘冒压低声音。

    “答应了。”孙康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那是刘备派人秘密送来的信物，“刘备许诺，事成之后，我为琅琊太守。袁谭公子表奏，朝廷那边，他父亲袁绍自会打点。”

    王横舔了舔嘴唇：“可臧相待咱们不薄……”

    “不薄？”孙康冷笑，“我弟孙观死在陈功之手，他臧霸非但不报仇，反倒把儿子送去给陈功当质子！如今臧舜那小子回来，摇身一变成了郡尉，压在我们头上！这叫待咱们不薄？！”

    他猛地一拍案几：“琅琊军是咱们兄弟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他臧霸凭什么？就凭他当年跟过陶谦？跟过吕布？”

    刘冒犹豫：“可臧相在军中威望甚高，万一……”

    “没有万一。”孙康眼中闪过狠色，“三日后宴会，我已在酒中下药。臧霸一倒，他那些亲卫，你们带人解决。尹礼、吴敦那两个老家伙，我亲自对付。”

    “那臧舜呢？他在城外军营……”

    “放心。”孙康狞笑，“我已派人假传军情，说青州军有小股骑兵骚扰北境。臧舜那小子立功心切，必带兵出城。等他回来……琅琊已经改姓孙了！”

    三人又密议半个时辰，方才散去。

    三日后，黄昏，孙康府邸。

    张灯结彩，丝竹声声。琅琊军中高级将领几乎全数到齐。臧霸坐在主位，尹礼、吴敦分坐左右。孙康亲自把盏，笑容满面。

    “诸位！”孙康举杯，“今日设宴，一为庆贺小公子荣任郡尉，二为预祝我军来年旗开得胜！满饮此杯！”

    众人举杯。臧霸一饮而尽，抹了把胡子：“孙康啊，你有心了。舜儿在利城这些日子，多亏你照应军中事务。”

    “相爷言重了。”孙康又斟一杯，“这都是末将分内之事。来，再敬相爷一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尹礼忽然皱眉：“奇怪，舜儿怎么还没到？不是说酉时就回来吗？”

    臧霸摆摆手：“年轻人，立功心切。北境有些骚乱，我让他去处理了。晚些回来也好，多历练历练。”

    话音刚落，孙康突然摔杯！

    哐当——！

    堂外瞬间涌入数十名甲士，刀剑出鞘！

    “孙康！你做什么？！”吴敦霍然起身。

    孙康冷笑：“做什么？清君侧！”

    他指着臧霸：“臧宣高！你勾结陈功，出卖琅琊，将我兄长孙观送入死地！今日，某要替兄长报仇，替琅琊除害！”

    “放肆！”尹礼拔刀，“孙康，你疯了？！”

    “疯的是你们！”孙康厉喝，“琅琊军浴血奋战几十年，如今却要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低头？臧舜那毛头小子，凭什么当郡尉？！就因为他爹是臧霸？！”

    臧霸缓缓起身，脸色铁青：“孙康，我待你不薄……”

    “不薄？”孙康狂笑，“我弟尸骨未寒，你就急着跟仇人握手言和！这叫不薄？！今日，某就要拿你的人头，祭奠我弟在天之灵！”

    他挥手：“动手！”

    甲士一拥而上。

    臧霸的亲卫只有八人，瞬间被包围。尹礼、吴敦拔刀抵抗，但孙康早有准备，府外又冲进百余人，将整个大堂围得水泄不通。

    血战。

    臧霸年过半百，但勇武不减当年，夺过一把刀连斩三人。但他很快发现，手脚开始发软，眼前发黑。

    “酒……酒里有药……”他咬牙。

    “现在才发现？”孙康狞笑，“晚了！”

    一刀劈来，臧霸勉强格挡，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

    “相爷！”尹礼拼死冲来，被刘冒一刀刺穿腹部。

    “老尹！”吴敦目眦欲裂。

    大堂内，忠于臧霸的将领纷纷倒下。不过一刻钟，抵抗声渐息。

    臧霸被两名甲士按倒在地。孙康提刀走到他面前，刀尖抵住咽喉。

    “臧宣高，还有何遗言？”

    臧霸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孙康：“孙康……你要琅琊，我给你。但求你一事……”

    “说。”

    “放过舜儿。”臧霸眼中涌出泪光，“他还年轻……什么都不懂。你要杀，杀我。放我儿子一条生路……”

    孙康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狠戾取代：“放了他？等他带兵回来报仇？臧宣高，你当我傻吗？”

    他举刀。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

    “报——！”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冲进来，“将军！不好了！臧舜……臧舜带兵杀回来了！”

    “什么？！”孙康脸色大变，“他不是去北境了吗？！”

    “是假的！军情是假的！他根本就没走远，一直在城外埋伏！”

    话音未落，大门轰然破碎！

    臧舜一身黑甲，手持染血的长戟，率百名突击营精锐冲杀进来。少年双目赤红，如疯虎般直扑孙康！

    “孙康！纳命来——！”

    长戟如龙，瞬间刺穿三名拦路甲士。臧舜根本不顾防守，眼中只有孙康。

    “拦住他！”孙康急退。

    但突击营太凶悍了。这百人皆是高顺亲手练出的死士，个个以一当十。琅琊兵虽众，竟挡不住他们冲锋。

    臧舜杀到堂中，看见被按倒在地的父亲，嘶吼一声，长戟横扫，两颗人头飞起。

    “舜儿……”臧霸虚弱地抬头。

    “父亲！”臧舜冲过去，一刀砍翻按着臧霸的甲士，扶起父亲，“您怎么样？！”

    “快走……”臧霸抓住儿子的手，“孙康叛变……城外必有袁谭大军……你快走！回利城……找陈使君……”

    “我不走！”臧舜咬牙，“要走一起走！”

    他背起父亲，对突击营吼道：“断后！冲出去！”

    百人结阵，向外冲杀。

    孙康在亲卫保护下退到后院，气急败坏：“放箭！放箭！一个都不能放走！”

    箭雨倾泻。

    臧舜用身体护住父亲，肩头中了一箭，闷哼一声，脚步不停。

    “舜儿……放下我……”臧霸老泪纵横，“你自己走……还能活……”

    “闭嘴！”臧舜第一次对父亲吼，“我背得动！”

    冲出府门时，百名突击营只剩四十余人。街道上，更多孙康的叛军正在集结。

    “去北门！”臧舜嘶吼，“北门守将是尹礼旧部，未必全叛！”

    四十余人护着臧舜父子，在街道上且战且退。每走一步，都有人倒下。

    快到北门时，城楼上突然火把通明。

    守将站在垛口，正是尹礼的心腹赵平。他看见臧舜，急喊：“小公子！快！城门已开！”

    臧舜大喜，加快脚步。

    但就在他们冲进城门洞的瞬间，赵平突然脸色一变，挥手：“放闸！”

    轰——！

    千斤闸轰然落下，截断去路！

    “赵平！你——！”臧舜目眦欲裂。

    赵平在城楼上苦笑：“小公子……对不住……孙将军抓了我全家老小……我……”

    话没说完，一支冷箭从黑暗中射来，正中赵平咽喉。

    孙康率大军追至，将臧舜等人团团围住。

    “跑啊？”孙康冷笑，“怎么不跑了？”

    四十余名突击营士兵自动结圆阵，将臧舜父子护在中央。人人带伤，但无人退缩。

    臧舜放下父亲，挺戟而立，戟尖指向孙康：“孙康，今日我若不死，必灭你满门！”

    “可惜，你没机会了。”孙康挥手，“杀！一个不留！”

    叛军如潮水般涌上。

    最后的血战。

    突击营士兵一个个倒下，但死前必拉垫背。臧舜如疯魔般，长戟所过，血肉横飞。他身上已中三刀两箭，但兀自死战。

    臧霸靠坐在墙边，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笑了。

    “我儿……长大了……”

    他捡起地上的一把刀，用尽最后力气，猛地站起，冲向孙康！

    “父亲！不要——！”臧舜嘶吼。

    但晚了。

    孙康一刀劈下，臧霸不闪不避，任由刀锋砍入肩膀，同时手中刀狠狠刺出——

    噗嗤！

    刀尖刺入孙康腹部。

    “你……”孙康瞪大眼。

    臧霸咧嘴，满口是血：“孙康……老子就是死……也拉你垫背……”

    两人同时倒下。

    “父亲——！！！”臧舜疯了一般冲过去，但被叛军死死拦住。

    孙康捂着肚子，脸色煞白：“杀……杀了他们……”

    叛军再次涌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城外突然传来震天鼓声！

    轰！轰！轰！

    三声炮响，地动山摇。

    “报——！”斥候连滚爬来，“将军！城外……城外出现大军！打着徐字旗！至少五千人！”

    “什么？！”孙康勉强抬头，“陈功……来得这么快？！”

    城头上，火把照亮夜空。

    陈功一身青袍，按剑而立。身旁，吕玲绮黑衣如墨，太史慈持弓搭箭。

    “孙康！”陈功声音通过号角传遍战场，“开城投降，饶你不死。顽抗到底，诛你九族！”

    孙康咬牙，嘶声下令：“关城门！守城！袁谭大军不日即到！咱们守住……”

    话音未落，一支狼牙箭破空而来！

    噗嗤——！

    箭矢精准地穿过人群缝隙，正中孙康咽喉！

    太史慈收弓，面色冷峻。

    孙康捂着脖子，瞪大眼，缓缓倒下。

    主将一死，叛军大乱。

    “孙康已死！降者不杀！”陈功厉喝。

    铛啷……铛啷……

    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

    臧舜扑到父亲身边，抱起臧霸：“父亲！父亲！援军来了！我们得救了！”

    臧霸艰难睁眼，看着儿子，又望向城头陈功的身影，喃喃道：“陈……陈功……守信……舜儿……跟着他……好好活……”

    手，无力垂下。

    “父亲——！！！”

    少年的悲嚎，撕裂了琅琊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