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春耕前的刀

    利城校场，寒风依旧凛冽，但五千新兵与原本的老卒列成方阵，黑压压站满了整片场地。高顺站在点将台上，铁塔般的身躯纹丝不动，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主公。”徐盛裹着厚裘站在陈功身侧，脸色还是比较苍白，“这五千人，良莠不齐。车胄把老弱病残都塞过来了。”

    陈功点头：“看出来了。但哪怕是老弱，也是五千张嘴，五千双手。”

    他向前一步，朗声道：“诸位！”

    校场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是郯城守军，有人是刺史府护卫，有人甚至是从屯田营临时抽调。”陈功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来到利城，你们可能觉得是被发配，是倒霉。”

    台下传来轻微的骚动。

    “但我告诉你们——”陈功提高音量，“来到利城，是你们这辈子最大的机遇！”

    他走下点将台，走进方阵中。士兵们下意识地挺直脊背。

    “在郯城，你们就是守城的卒子，按月领饷，混吃等死。在刺史府，你们是看门的护卫，见到哪个世家子弟都要低头。”陈功停在一名年约四旬的老兵面前，“老哥，当了几年兵了？”

    那老兵一愣，忙抱拳：“回、回司马，十二年。”

    “十二年，杀过几个贼？立过什么功？”

    老兵脸涨红了：“……没、没杀过。”

    “正常。”陈功拍拍他肩膀，又走向另一个年轻士兵，“你呢？为什么当兵？”

    年轻人挺胸：“家里没地，吃不上饭！”

    “实话！”陈功环视众人，“咱们当兵的，要么是为了口饭，要么是为了活命。但现在——”

    他猛地转身，指向北方：“北边有臧霸！他死了兄弟，折了兵马，早晚会再来！到时候，你们是愿意像在郯城那样守城墙，还是愿意跟着我，在这乱世中换取功名与富贵？”

    声浪渐起。这些被车胄当作累赘甩出来的士兵，眼中第一次有了光。

    陈功抬手压下声浪：“但要杀出去，得有本事！从今天起，高忠将军会操练你们。我保证——练得好，饷银加倍！杀敌立功，土地、钱财、官职，应有尽有！”

    “可要是有人偷奸耍滑——”他语气一冷，“军法无情！”

    高顺适时上前，声音如铁石相撞：“今日起，卯时出操，酉时收队。先练队列，再练刀枪。十日一考，不合格者，饷银减半。连续三次不合格，滚去屯田营挖沟！”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现在，”高顺喝道，“按原编制，百人一队，列阵！”

    五千人开始挪动，混乱不堪。

    陈功退回点将台，对徐盛低声道：“文向，骑兵补充到五百，你自己挑人。马匹不够，先问陶应，他管着钱粮，算日子张士平也快到了。”

    “末将明白！”

    正说着，廖化匆匆赶来，脸色凝重：“主公，斥候回报，阳都确实在重整兵马，但臧霸本人已回开阳。另外——”他压低声音，“郯城方向，车胄又调了两千人来，说是协防，但驻扎在二十里外的武原，不进城。”

    陈功眯起眼：“这是防着我们呢。”

    “还有一事。”廖化从怀中掏出一卷粗帛，“北边琅琊各县的流民，这几日突然增多。属下派人混进去打听，说是臧霸战败后，加征了三成赋税充作军资，好些百姓活不下去，往南逃了。”

    陈功接过粗帛展开，上面是廖化手绘的简图，标注了流民聚集的几个山口。

    “多少人？”

    “目前已有四五百，每日还在增加。属下估计，到开春前，至少能有三千。”

    三千流民……

    陈功盯着地图，脑中飞速盘算。三千张嘴，要吃要住。但也是三千双手，能垦荒能筑城。

    “元俭，派人在山口设粥棚。”陈功做出决定，“一天一顿稀的，吊着命。告诉他们，来利城，有地种，有屋住。”

    廖化迟疑：“主公，咱们的存粮……”

    “李通正在清点车胄送来的粮草。”陈功道，“车胄要面子，既然做样子，就不会给太少。况且——”

    他看向北方：“臧霸把百姓往我们这儿赶，是想用流民拖垮我们。那我们就接下这招，把人变成我们的根基。”

    “可万一里面有奸细……”

    “所以粥棚只设在山口，不进利城。”陈功道，“你亲自去挑人。青壮、匠人、拖家带口的优先。单身汉子，要查清来历。高将军会派一队兵协助你。”

    “遵命！”

    廖化记下，又问：“主公，那五千新兵……高将军今日练废了十七个。”

    陈功笔尖一顿：“死了？”

    “那倒没有，就是晕了。高将军让人泼醒继续练。”

    “练。”陈功继续画图，“慈不掌兵。现在练废，好过战场上送死。”

    帐帘掀开，徐盛裹着一身寒气进来：“主公，骑兵挑好了。五百人，三百是老底子，两百新补的。马匹还缺八十匹等着补充。”

    他看向徐盛：“文向，你伤没好透，练兵的事让副手去，你好生休息！”

    “主公吩咐。”

    “让你副手带一百骑，往北走。”陈功指向地图上的沂水，“沿着河岸，找适合筑堰的地方。开春后，我们要修水渠。利城之所以穷，就是因为缺水。有了水，两千亩地就能变成五千亩。”

    徐盛愣住：“主公还懂水利？”

    “不懂。”陈功坦然，“但我知道，庄稼要喝水。你去找会看水的老农，带上他们一起。记住，不要越境到琅琊，就在咱们地盘内找。”

    “末将领命！”

    徐盛走后，李通犹豫着开口：“主公，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您让徐将军去勘水，让高将军练兵，让廖将军收流民，让裴队率监工盖房……还要亲自管屯田。”李通看着陈功眼下的青黑，“就算是铁打的，也撑不住。有些事，其实可以放权。”

    陈功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但文达，咱们根基太浅。这些新来的人，心思各异。我现在放手，下面就会乱。”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帘。夜色中，利城的轮廓在星光下模糊而坚实。

    “等春天。”陈功轻声道，“等春耕结束，粮食种下去，流民安顿好，新兵练出个样子……到那时，才能真正的放手。”

    李通沉默片刻，深深一揖：“主公保重。”

    夜深人静时，陈功独自登上北城墙。

    值夜的士兵认出他，要行礼，被他摆手制止。

    远处，臧霸大营的残骸早已清理干净，但那股硝烟味似乎还飘在空气里。更北方，琅琊的群山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睡不着？”

    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陈功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吕姑娘不也没睡。”

    吕玲绮走到他身侧，依旧是一身黑衣。她没有披甲，只抱着手臂，望着北方。

    “高叔说，你让他练三百死士。”她忽然道，“你知道练陷阵营要花多少钱吗？”

    “多少？”

    “当年我爹拨给高叔的，是全军最好的盔甲、最好的刀、最好的粮饷。”吕玲绮转头看他，“三百陷阵营，够养一万普通步兵。你现在，养得起？”

    陈功笑了：“养不起。”

    “那你还……”

    “但我要的，不是当年的陷阵营。”陈功道，“我要的，是能撕开敌阵的尖刀，比陷阵营还要猛，不完全靠装备支撑。”

    他看向吕玲绮：“就像你爹当年，并州边军，有什么好装备？不照样杀得胡人胆寒？”

    吕玲绮眼神波动了一下。

    “你高叔现在憋着一股劲。”陈功继续道，“他想证明，他高顺也能练出一支比之前还要厉害的强军。我给他这个机会，也给我自己这个机会。”

    “你就这么信他？”

    “我信他，就像信徐盛能冲锋，信廖化能侦查，信李通能治民。”陈功认真道，“每个人都要有位置。有了位置，才会把这里当家。”

    吕玲绮沉默良久。

    “那我呢？”她忽然问，“我的位置在哪？”

    陈功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倔强。

    “你想在哪？”

    “我想以后杀到许昌。”吕玲绮咬牙，“我想找到宋宪、侯成那些叛徒，还有曹操，亲手割了他们的头，祭奠我爹。”

    “然后呢？”

    “然后……”她语塞。

    “报仇之后呢？”陈功追问，“你是继续提着刀，在这乱世里杀来杀去，直到某天死在不知名的战场上？还是找个地方隐居，了此残生？”

    吕玲绮握紧拳头：“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陈功语气缓和下来，“在你想明白之前，利城有你一间屋子，有你一碗饭。你可以跟着高将军学练兵，可以跟着徐盛学骑射，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看着。”

    他笑了笑：“但我建议你做点什么。人闲着，容易钻牛角尖。”

    吕玲绮盯着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吕玲绮。”陈功坦然道，“也因为，我答应过高将军，要护你周全。更因为——”

    他顿了顿：“我觉得，你不该只活在仇恨里，报仇需要漫长的过程，我希望这个过程中你能开心一点。你爹是吕布，但你是吕玲绮。你该有自己的活法。”

    夜风吹过，扬起她的发丝。

    许久，吕玲绮转身：“天冷了，回去。”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明天，我去骑兵营看看。”

    陈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扬。

    脑海中，金光适时浮现：

    【吕玲绮关系值+5，当前90/100】

    【收复任务进度更新：90】

    快了。

    陈功望向星空。等春天到来，等一切走上正轨，等吕玲绮真正归心……

    而眼下——

    他看向城内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百姓家的灶火，是士兵营房的烛光，是工匠连夜打制农具的铁炉。

    五千兵，三千流民，两千亩待垦的荒地，一座需要加固的城。

    千头万绪，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主公。”亲兵在台阶下轻声唤道，“李管事说，垦荒图已经按您的意思改好了，请您过目。”

    “就来。”

    陈功最后望了一眼北方，转身下城。

    长夜未尽，但黎明终会到来。

    而在那之前，他要让利城的每一个人都明白——

    这里不是避难所，这里是家园。

    是他们用血汗浇灌，也将用生命守护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