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司空态度

    下邳城，夏侯惇行辕。

    徐盛风尘仆仆，甲胄未解，单膝跪在堂下，面前摊开几个沉重的箱笼，金饼珠宝在烛火下晃得人眼花。他将陈功交代的话，一字不差，清晰有力地复述了一遍。

    夏侯惇独眼盯着那箱金饼，又看了看孙观那经过简单处理、依旧狰狞的首级和染血的旗帜，脸上肌肉抽动，半晌，猛地一拍案几！

    “好个孙观！狗胆包天！竟敢伏击朝廷命官！还窥探阙宣的宝藏，死有余辜！陈功杀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徐盛面前，亲手扶起他：“文向，你们辛苦了！陈功那小子，没给老子丢脸！以寡敌众，临危不乱，还能反杀贼酋，缴获资财献于朝廷，忠勇可嘉！”

    徐盛心中稍定，抱拳道：“全赖将军往日教诲，陈大人常言，不能负了将军提携之恩。只是如今臧霸以此为由，断绝商路，封锁通道，更发来问罪文书，限主公十日内前往开阳谢罪，否则便要提兵南下。利城兵微将寡，恐难抵挡，主公特命末将前来，恳请将军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老子当然要主持公道！”夏侯惇独目圆睁，“他臧霸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降将，给他几分颜面，还真当自己是徐州王了？孙观袭击官军，形同谋逆，陈功自卫反击，何罪之有？他还敢问罪？还要踏平利城？反了他了！”

    他来回踱步，怒气冲冲：“老子这就写奏表，上报主公，请令调兵，先平了琅琊这伙骄兵悍将！”

    “将军息怒。”坐在下首的李典起身，劝道，“元让兄，臧霸之事，须慎重。孙观确实该死，陈功处置也无大错。但臧霸在泰山、琅琊根深蒂固，其部众剽悍，且名义上已归附主公。若贸然兴兵讨伐，恐逼其再生反复，届时北有袁绍，东有臧霸，于大局不利。”

    夏侯惇瞪眼：“难道就看着他在北面耀武扬威，欺负我的人？”

    李典沉吟道：“陈功此举，甚是高明。献上如此厚礼，又占住剿匪自卫的大义名分。我们若反应过激，反而落人口实。不如……顺势而为。”

    他看向夏侯惇：“元让兄，你可即刻修书一封给臧霸，语气强硬些，申明孙观之罪，肯定陈功之功，责令其不得妄动。同时，将此事连同这些缴获，快马报知许都主公，请主公示下。”

    他又看向徐盛：“至于利城……陈功既要守北门，力量确实单薄。元让兄可酌情，从麾下拨一部精锐骑兵与他，一来加强其防务，震慑臧霸；二来，也是表明我等的支持态度。如此，既给了臧霸压力，又不至于立刻撕破脸，为主公决策争取时间。”

    夏侯惇独眼转动，怒气稍平：“曼成说得在理。就这么办！徐盛！”

    “末将在！”

    “本将拨给你五百精骑！皆是久经战阵的老卒！你带回去，交给陈功！告诉他，给老子把利城守好了！臧霸若敢动一兵一卒，就是跟老子夏侯惇过不去！跟曹公过不去！”

    五百精骑！徐盛大喜，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强援！“谢将军！末将代主公，拜谢将军厚恩！”

    “还有，”夏侯惇走回案后，抓起笔，“老子这就给臧霸写信问罪！”

    几乎是同一时间，许都，司空府。

    曹操斜倚在榻上，听着程昱诵读来自下邳夏侯惇和琅琊臧霸几乎同时送到的急报。郭嘉裹着厚裘，坐在炭盆边，苍白的面容被火光映着，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珏。

    “有意思。”曹操听完，嘴角扯起一丝玩味的笑容，“一个小小的利城别部司马，先是剿匪安民，杀了勾结匪类的豪强，又寻得前阙宣秘藏，反杀了寻仇的臧霸大将孙观……如今，两边都告到孤这里来了。元让还有陈功要孤严惩臧霸，以正军法。臧霸则喊冤叫屈，说什么部将冤死，群情激愤，求孤主持公道……呵呵。”

    程昱放下绢书，沉声道：“主公，孙观袭击官军，证据确凿，其罪当诛。陈功虽是自卫，但是杀了同僚，当严词斥责，令其安分。”

    郭嘉轻轻咳嗽两声，慢悠悠道：“仲德公所言，是正理。不过……眼下最大的事，在北边。袁本初吞并公孙瓒，一统河北，兵锋日盛。与主公决战，已是早晚之事。徐州新附，青州未平，此时若与臧霸彻底翻脸，迫其投了袁绍，或据地自守，于我后方大为不利。”

    曹操点头：“奉孝看得远。那依你之见？”

    郭嘉将玉珏揣回袖中，拢了拢裘衣：“孙观已死，人死不能复生。陈功献上厚礼，又占着理。不如……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袒陈功。”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主公可下诏，嘉奖陈功剿匪有功，献金助军，可同意让夏侯惇拨给他五百骑兵进行驻守利城。对其与孙观冲突，只字不提，仿佛不知。”

    “第二，私下给臧霸去信，语气可缓和些。言明孙观擅动刀兵，其行不当，然人死不论，上奏天子追封为奋威将军。念臧霸镇守北境有功，不予深究。望其安抚部众，以大局为重。至于其他事情……可令其与陈功自行协商。”

    程昱皱眉：“如此，岂非纵容臧霸？他若进攻利城……”

    “他不会。”郭嘉笑了笑，眼中闪着洞悉人心的光，“臧宣高是聪明人。主公即将与袁绍决战，他比谁都清楚。此时与主公彻底撕破脸，对他有何好处？投袁绍？袁绍四世三公，眼高于顶，岂会真正信任他一个泰山贼出身？他最好的选择，就是保持现状，左右逢源。主公给他台阶下，他必会顺着下。些许面子损失，比起实际利益和长远安稳，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曹操抚掌大笑：“奉孝深得吾心！就这么办！元让那边，孤亲自写信解释。另外……”他想了想，“从武库拨付一批军械，主要是强弩和箭矢，以赏赐剿匪有功的名义，给那个陈功送去。既然要他用着，就让他用得顺手些。”

    程昱领命：“是”

    “即刻下发。让使者走得慢些，等元让的骑兵和臧霸的反应都到了利城再说。”曹操眼中精光一闪，“孤倒要看看，这个陈功，有了名分，有了骑兵，有了军械，在臧霸眼皮底下，能搅出什么风浪来。”

    数日后，琅琊开阳。

    孙康脸色铁青，将夏侯惇那封措辞强硬、近乎训斥的书信狠狠拍在臧霸案上：“大哥！你看看！夏侯惇这厮，欺人太甚！分明是偏袒陈功那小儿！还派徐盛带了五百骑兵回去！这是打我们的脸！”

    臧霸慢慢放下手中曹操私下送来的密信，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将曹操的信也递给孙康。

    孙康看完，更是怒不可遏：“曹阿瞒也和稀泥！什么孙观擅动，不予深究！什么以大局为重！我二弟就白死了？！”

    “不然呢？”臧霸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曹操马上就要和袁绍拼命了，他会在乎一个孙观的死活？他在乎的是徐州北部不能乱。夏侯惇支持陈功，曹操默许，就是在警告我们。”

    吴敦忍不住道：“大哥！难道我们就这么忍了？弟兄们都不服啊！”

    臧霸扫了他一眼，“不服？那么现在起兵，去打利城？然后等着夏侯惇，甚至曹操调头来打我们？还是去投袁绍？袁本初会正眼看我们这些泰山贼吗？”

    堂内一片死寂。

    臧霸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忍，不是不报，曹操和袁绍这一仗，不管谁赢，都不会轻松。只要开战，顾及不到我们，夏侯惇都会被调过去，到时候我们在出击，一举歼灭陈功。”

    他转过身，目光冰冷：“传令，告诉陈功，孙观之事，暂且记下。让他好自为之。”

    “大哥！”孙康、孙礼等人急道。

    “够了！”臧霸厉声打断，“我的话，就是军令！谁再敢擅自行动，别怪我臧霸不讲情面！孙礼，你父亲死了，我知道你恨。但报仇，要看准时机，逞一时之快，只会让你父亲白白送命！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好好学，好好看！”

    孙礼双眼血红，死死咬着牙，最终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遵命。”

    利城营。

    徐盛带着五百风尘仆仆却精锐剽悍的骑兵返回，同时带来的，还有夏侯惇的强硬表态、以及整整十大车的强弩和箭矢。

    营中欢声雷动。高顺的伤势在精心调养下已开始好转，得知消息，硬是让人搀扶着来到校场。裴元绍吊着胳膊，咧着嘴笑。陶应气色也好了许多。吕玲绮站在陈功身后，看着那一片雄壮的骑兵和堆积如山的军械，眼中异彩连连。

    陈功抚摸着一名骑兵战马的鬃毛，感受着那蓬勃的力量，心中豪情激荡。这可是真正的机动力量！在平原野战、追击、迂回、侦察中，作用巨大！

    “臧霸那边，有反应了吗？”他问。

    陶应答道：“刚接到北面消息，臧霸派人传话，说孙观之事……暂且记下。”

    “记下？”裴元绍呸了一口，“分明是怂了！”

    陈功却摇摇头：“他不是怂，是忍。曹操和袁绍大战在即，他不想当出头鸟。但这仇，他绝不会忘。我们和他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只不过，算账的时间会推迟。”

    他看向众人，神色严肃：“诸位，夏侯将军支持，骑兵到手，军械充足，看似形势大好。但恰恰此时，更需谨慎！臧霸在等机会，我们也在等机会。在我们真正强大到不惧他之前，不能给他任何借口。”

    “徐盛，骑兵交由你亲自统领，加紧与战兵磨合演练。高忠，伤愈后，你的陷阵种子和这批强弩，要尽快形成战斗力。陶兄，尽快联系张士平，取得商业交易。李曲侯，城防继续加固，尤其是北面。”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振奋的面孔：“我们有兵，有粮，有械，有名分！但这个冬天，乃至明年开春，我们要练好兵，囤好粮，安好民，把利城真正变成铁板一块！等到曹操和袁绍开战！那时，才是我们利城营，真正亮出爪牙的时候！”

    “谨遵司马！”众人齐声应和，声震营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