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面见糜芳

    利城的冬天来了，泥泞街道被冻得硬邦邦。营门处当值的士卒呵着白气，跺着脚，远远看见一队约二十余骑从北面官道迤逦而来。打头的骑士擎着一面认旗，上书“琅琊相臧”。

    “来了。”望楼上的哨兵低喝一声，下方营门处的徐盛眯起眼，对身边亲兵道：“去禀报司马，北面来客了。”

    片刻后，那队骑兵在营门外勒马。为首是两名军官，一个年约三旬，面容沉稳，身着皮甲，是臧霸麾下军司马孙康。另一个年轻些，神色间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倨傲，乃是孙观之子孙礼。身后十八骑皆是精悍泰山兵。

    徐盛带着数名亲兵迎出，抱拳：“利城营徐盛，奉陈司马之命，恭迎贵使。诸位远来辛苦。”

    孙康下马还礼，语气平和：“东海孙康，奉臧相之命，特来拜会陈司马，并就前番文书之事，略作沟通。这位是孙礼，孙将军之子。”

    孙礼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营门守卫和营内布局。

    “请。”徐盛侧身引路，同时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手势。营内道路两旁，正在操练的士卒号令整齐，刀枪映着雪光，寒意凛然。

    议事堂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陈功端坐主位，陶应、高顺（高忠）侍立左右。吕玲绮依旧在角落扮演文书，低头研墨。

    孙康与孙礼入内，目光快速扫过堂内诸人，在气质沉凝的高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孙康（孙礼），见过陈司马。”孙康拱手行礼，孙礼跟着动作，略慢半拍。

    “孙司马，孙少将军，不必多礼，请坐。”陈功笑容温和，示意看座，“天寒地冻，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看茶。”

    亲兵奉上热汤。孙康谢过，开门见山：“陈司马，臧相收到司马手书，对司马在利城剿匪安民之举，深表赞许。孙茂勾结贼寇，为害地方，实乃自取灭亡。臧相特命末将前来，一是表明态度，我琅琊上下，绝不庇护此等败类，亦不会因此事与司马及朝廷生隙。”

    这话说得漂亮，先把孙家定性，撇清关系。

    陈功点头：“臧相深明大义，陈某佩服。利城与琅琊毗邻，正该和睦共处，共保边境安宁。”

    孙康笑道：“正是此理。因此臧相第二件事，便是应司马所请，愿与利城互通商贸。我琅琊有山货、皮革、矿石，利城乃南北通衢，可集散四方货物。具体细节，可由双方派人商定章程。臧相言，此乃互利之事。”

    “臧相高瞻远瞩。”陈功赞道，“此事可由我营中文书陶应与贵方接洽。”

    孙康看向陶应，点头致意。陶应微笑回礼。

    这时，孙礼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陈司马，听闻你部前日剿灭安岭刘波，收降其众百余。不知这些降卒，司马如何处置？可还安分？” 这话隐隐有质问和打探虚实之意。

    高顺眼神微冷。陈功却笑容不变：“孙少将军问得好。降卒中确有部分悍勇之辈，已打散编入各队，严加管束，以观后效。其余皆发放钱粮，遣散归田。乱世求存，能予活路，便少一分寇患。不知孙少将军以为如何？”

    孙礼被反问，一时语塞。孙康接过话头：“司马处置得当，化贼为民，善莫大焉。只是……北面山林广阔，溃兵流匪不止一处。司马坐镇利城，日后剿匪安境，若需助力，或情报支持，我琅琊方面，或可提供一二。” 这话既是示好，也暗示琅琊对此地的影响力。

    陈功拱手：“那便先行谢过孙司马。保境安民，职责所在，若有棘手上门叨扰，定不客气。” 他不卑不亢，既接受了潜在帮助的可能，也明确了利城是自己的防区。

    又闲聊片刻，孙康便起身告辞：“天色不早，末将还需回禀臧相。商贸细则，不日将再派人来与陶文书详谈。”

    “既如此，陈某不便久留。徐队率，代我送送孙司马、孙少将军。”陈功起身相送。

    送至营门，孙康上马前，忽然回头，对送行的徐盛低声道：“徐队率，陈司马少年英杰，治军严整，孙某佩服。请转告司马，北面……并非铁板一块，亦有不同声音。但臧相治下，自有法度。” 说罢，拱手上马，带着孙礼及十八骑，绝尘而去。

    徐盛咀嚼着这话，回去禀报陈功。

    “北面并非铁板一块……”陈功沉吟，“是在提醒我们，孙观可能不服，但臧霸会压着？还是暗示琅琊内部也有矛盾？”

    高顺道：“应是两者皆有。臧霸派孙康来，孙康为人比孙观稳重，且是孙观兄长，由他出面，既安抚了我们，也敲打了孙观。最后那句话，是卖个好，也让我们知道，他们内部并非一心。”

    陶应道：“无论如何，臧霸目前不想撕破脸，愿意谈商贸，对我们最有利。可抓紧时间，夯实根基。”

    陈功点头：“陶兄，与琅琊通商的章程，你尽快拟个草案，条件可以优厚些，显出我们的诚意。但要把握好度，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可欺。”

    “属下明白。”

    送走北面使者没两日，南边也来了客人。

    这次规模更大，足足三十多辆大车，满载货物，护卫的私兵部曲也有几百人。为首的是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车帘掀开，下来一位年约三旬、面容白净、衣着华贵却神色略显浮躁的锦衣男子，正是糜芳。

    陶应早已接到通报，在营门外迎接：“可是东海糜子方先生？在下利城营文书陶应，奉陈司马之命，特来相迎。”

    糜芳打量了一下陶应，又看看周围虽不豪华但井然有序的营地，脸上堆起笑容：“陶先生客气了。劳烦通报陈司马，就说糜芳奉家兄之命，押送一批货物往青州，途经宝地，特来拜会，并感谢陈司马前番回信允准通行。”

    “糜先生请稍候。”陶应入内通报。

    议事堂内，陈功对徐盛、高顺低声道：“糜芳此人，志大才疏，贪利好名，但背后是糜竺和刘备，不可怠慢，亦不可深交。看我眼色行事。”

    片刻，糜芳被引入。他进堂便拱手笑道：“陈司马！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英雄出少年！前番家兄来信，对司马在利城除暴安良之举，赞不绝口啊！”

    陈功起身还礼，笑容热情却不失分寸：“糜先生过奖了。子仲先生信义着于四海，陈某仰慕已久。先生一路辛苦，快请坐。”

    双方落座，糜芳先是大谈了一番此行货物之繁多、路途之艰险，又夸赞利城如今气象一新，全是陈司马治理之功。话里话外，透着商人的圆滑和世家子弟的优越感。

    陈功耐心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终于，糜芳切入正题：“陈司马，家兄之意，利城乃南北要冲，如今匪患既清，商路畅通指日可待。我糜家愿与司马长期合作，凡经利城之货物，愿按值抽一成，作为护商之费。此外，我糜家在各处皆有店铺、人脉，司马若有所需——无论是粮草、布匹、盐铁，甚至……消息，糜家皆可代为筹措打点。”

    这一成抽成，不算高，但若商路繁盛，积少成多，也是笔可观收入。更重要的是，糜家提供的资源渠道。

    陈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子仲先生与糜先生盛情，陈某感激。护商抽成，可按此议。至于其他……不瞒先生，利城新定，百废待兴，确实急需各类物资，尤其是铁料、农具、良种。若糜家能代为采购，价格公道，陈某求之不得。”

    糜芳大喜：“这个好说！包在糜某身上！陈司马如此爽快，糜某也直言了。家兄常言，陈司马这般人才，屈居边城，实在可惜。如今许都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以司马之能，若能在地方多立些功劳，由刘使君向曹司空举荐，调司马入许都任职，岂不比如今在这苦寒边地更有前程？”

    徐盛、高顺眼神微凝。陶应更是手指攥紧，低头掩饰眼中恨意。

    陈功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和向往：“入许都？糜先生此言……当真？刘使君愿为陈某举荐？”

    糜芳见陈功心动，更加卖力：“千真万确！刘使君仁德爱才，最喜提携后进。陈司马只需做出成绩，剩下的事，家兄与刘使君自会安排。到时候，司马在许都天子脚下，岂不是比在这强上百倍？”

    陈功沉吟片刻，似下定决心：“既如此……陈某便尽力而为。只是利城新附，兵马钱粮皆缺，欲有所为，恐力不从心啊。”

    糜芳会意，立刻道：“这个好办！此次北上的货物中，便有部分精铁、粮食。我可做主，先留下五车，赠予司马，以资军用！日后所需，糜家优先供应，价格从优！”

    “这……如何使得？”陈功假意推辞。

    “使得！使得！宝剑赠英雄嘛！陈司马不必推辞！”糜芳大手一挥，颇为豪气。

    又商谈了些物资交接、日后联络的细节，糜芳志得意满地告辞，约定货物卸换后继续北上。

    送走糜芳，堂内气氛陡然沉静。

    陶应猛地抬头，眼中压抑着怒火：“主公！刘备此计，实则是想驱使我军与臧霸相争，让曹司空猜忌，他坐收渔利！即便事成，调主公入许都，亦是置于曹操眼皮底下，看似升迁，实为软禁掌控！且他刘备自身尚是客将，有何能力保举主公入许都中枢？空口白话罢了！”

    徐盛也沉声道：“陶先生所言极是。此乃借刀杀人之计，亦是想将我利城营绑上他的战车。主公不可轻信。”

    陈功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我都明白。”

    陶应急道：“那主公为何还……”

    “为何还答应他？还收他的铁料？”陈功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因为他给的，正是我们现在需要的。铁料、粮食、潜在的贸易渠道，能帮我们更快站稳脚跟，强军富民。至于他画的许都大饼……”

    他站起身，走到炭火盆边，拨弄着炭块：“我若真信了，才是傻子。但我可以装作信了。他想要我在北面有所作为，好让他有资本去曹操面前表功。我可以做，但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何时做，由我决定。”

    他看向众人：“臧霸不是易与之辈，我不会为了刘备的空头支票就去硬碰。但臧霸那边，孙观等人对我敌意未消，摩擦迟早会有，我只是顺便……从糜家那里换来更多实实在在的好处，何乐而不为？”

    陶应愣了一下，若有所思：“主公的意思是……虚与委蛇，借刘备之势，取其实利，但不替他火中取栗？甚至……反过来利用他的资源，发展自身？”

    “不错。”陈功点头，“刘备想利用我，我为何不能利用他？糜家富甲一方，其商贸网络、物资渠道，正是我们紧缺的。至于举荐许都……哼，等我们在利城根深蒂固，兵强马壮，到时候是去许都，还是留在徐州，甚至去别处，主动权在谁手里？”

    徐盛眼中露出钦佩：“主公英明！如此，既不得罪刘备，暂借其力，又不与臧霸立刻撕破脸，争取发展时间。”

    高顺也微微颔首，此策稳妥而进取。

    陈功对陶应道：“陶兄，与糜家交接物资，务必仔细清点，质量、数量都要把关。后续采购清单，你来拟定，尽量多要些我们急需且难以自产的，比如优质铁料、粮食、还有……马匹。同时，与琅琊的商贸也不能停，两边下注，互为制衡。”

    “是！”陶应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主公，刘备此人……坚韧隐忍，善于笼络人心。与他打交道，需万分小心。今日虽是利用，但日久……”

    陈功拍拍他的肩膀：“我晓得。放心，我有分寸。乱世之中，与虎谋皮是常事，重要的是，我们自己要尽快变成猛虎。”

    陶应重重点头，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