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48章 解除误会
利城县衙后堂,气氛比屋外深秋的寒意更凝滞几分。
吴县令干瘦的手指摩挲着粗糙陶碗的边沿,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坐在对面的陈功。徐盛按刀立于陈功身后,陶应则坐在下首,面前摊开一卷空白竹简。
“吴县令,”陈功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昨日初到,军务繁忙,未及详谈。今日拜访,是想与县令聊聊这利城现状,日后驻防安民,还需县令多多支持。”
吴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司马客气了,下官……下官定当竭力。只是这利城……唉,司马也看到了,经年战乱,去岁又遭水患,民生凋敝,府库空空。下官能力有限,愧对朝廷,愧对百姓啊。”
陈功点点头:“民生艰难,陈某知晓。正因如此,我军驻此,首要便是助地方恢复秩序,安定人心。不知城中现存户籍几何可战乱前几成?流民聚集何处?粮仓存粟,确切还有多少石?”
一连串具体的问题让吴庸额头冒汗,他支吾道:“户籍……战乱离散,实难统计。流民嘛,城外破庙、废窑,皆有聚集。粮仓……粮仓……”他看向一旁的县丞。
县丞是个中年文士,稍镇定些,起身拱手:“回司马,县中粮仓现存粟米约一百二十石,豆菽杂粮约五十石。此乃县衙存粮,仅供胥吏及原有戍卒日常。若要供应大军……”
“一百七十石。”陈功打断他,心中快速计算,按五百人最低口粮,只够不到二十天,这还没算可能招募的流民。“城中孙、王两家,存粮想必丰厚?”
吴庸和县丞脸色微变。吴庸勉强道:“孙、王二家乃本地良善,确有些积蓄,但战乱年景,各家也需自保。此前郡中征粮,已缴纳不少……”
“我不是来强征的。”陈功摆摆手,“夏侯将军有令,驻军粮草由郡中拨付为主,地方协筹为辅。协筹,可以钱帛购买,也可以……以工代赈,或别的方式。”他目光转向陶应。
陶应会意,接话道:“吴县令,我家司马之意,是欲与地方士绅共度时艰。我军可组织流民,修复城墙、道路、沟渠,垦殖荒田。所需口粮,可否请孙、王等大户,先行借垫部分?或以平价售予县衙、我军?待秋后屯田有所出,或郡中粮至,再行偿还。此外,清剿周边匪患,缴获亦可部分折价或抵粮。”
“此事……下官需与孙公、王公商议。”吴庸不敢一口答应。
“理应如此。”陈功起身,“那就有劳吴县令安排,陈某明日午后,于营中设便宴,请孙、王二位家主,及县令、县尉一同过来,共商利城安民大计。如何?”
“这……下官遵命。”吴庸只能应下。
离开县衙,走在冷清的街道上,陶应低声道:“主公,这吴庸滑头,孙、王两家态度不明。明日之宴,恐怕不易。”
陈功看着街道两旁紧闭的门户和偶尔探出又缩回的警惕目光,淡淡道:“不易也得谈。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感化。徐盛,城内巡防布置如何了?”
徐盛答道:“四门已换防,哨位已定。李曲侯正在带人加固城墙薄弱处。裴队率派出的斥候已回来两批,初步摸清了城西和城南二十里内的情况,发现两处小股溃兵聚集的窝点,约三四十人,装备杂乱。”
“先不动。”陈功道,“等明日宴后,看清形势。剿匪要打,就要打出震慑,也要有缴获。那两处窝点,让斥候盯紧,别让他们跑了就行。”
“是。”
三人正说着,路过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口。忽然,巷子阴影里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因紧张而微微发颤的女子声音:
“陈……陈功?”
陈功脚步一顿,徐盛和陶应立即侧身挡在他前面,手按刀柄。陈功望向巷内,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头上包着块旧头巾的女子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身形……
“何人?”徐盛冷声问。
听到声音,陈功瞬间认了出来!
吕玲绮!
她怎么在这里?还这副打扮?
陈功心中剧震,脸上却竭力保持平静,甚至抬手止住了徐盛和陶应拔刀的动作。他不能让徐盛他们在这里动手,也不能暴露认识她。
“姑娘有事?”陈功语气平常,仿佛面对一个普通民女。
吕玲绮看着陈功那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积压的悲愤、仇恨几乎冲破她强行维持的镇定。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民女……有机密事,要单独禀告司马!关于……关于北面琅琊的!”
琅琊?臧霸?徐盛和陶应对视一眼,有些怀疑。
陈功沉默片刻,对徐盛道:“文向,你们先去前面等我。我与这位姑娘说几句话。”
“主公,小心有诈。”徐盛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巷子前后。
“无妨,光天化日,又在城中。”陈功示意他们退开些。
徐盛和陶应退到十步外,背对巷口,但全身绷紧,随时可以暴起。
巷内只剩下陈功和吕玲绮。距离拉近,陈功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血丝,憔悴的脸色,还有那极力抑制的颤抖。
“吕小姐,”陈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门见山,带着一丝无奈和责备,“你太冒险了。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跟我来。”他不能让她在这里久留。
吕玲绮却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又强行压低:“陈功!你别假惺惺!我问你!高叔叔……高顺将军,是不是你杀的?!”
果然是为这个!陈功心中暗叹。他看着吕玲绮通红的眼睛,那里面的痛苦和仇恨如此真实。
“是我。”陈功没有否认,声音平静,“战场之上,我身为曹将,他是吕布大将,各为其主。”
“各为其主?!”吕玲绮眼泪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灰土,“那你当初为什么放我们走?!耍我们好玩吗?看着我们像傻子一样感激你,然后再杀了他?”
陈功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在吕玲绮听来都可能是狡辩。他必须让她看到证据。
“吕小姐,有些事,眼见未必为实。”陈功沉声道,“你若真想为高将军做点什么,而不是在这里毫无意义地送死,就跟我来。我给你看个人,也给你一个答案。但你必须保证,一切听我安排,否则,我立刻让人送你出城,从此两不相干,生死由命。”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还有一种奇异的坦荡。吕玲绮愣住了。看个人?答案?
“你……你别想再骗我!”她嘴硬道,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陈功挪动了。
“想报仇,想活命,想弄清楚真相,就跟我走,还有旁边藏着的两个人出来。”陈功不再多言,转身向巷外走去,同时对徐盛使了个眼色。
徐盛会意,立刻上前,看似不经意地隔开了吕玲绮与陈功,也挡住了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陶应则快步先行,去前面开路。
片刻后,陈功的临时指挥所,后院一间僻静厢房。
门被关上,屋内只有陈功、吕玲绮,以及听到动静从里间走出的……高顺(高忠)。
当吕玲绮看到那个穿着普通曹军皮甲、脸色苍白却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高……高叔叔?”她颤抖着,不敢置信,以为是幻觉。
高顺看着吕玲绮狼狈憔悴的模样,铁打的汉子也红了眼眶,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小姐……末将无能,本打算强势好点去找你,没想到你竟然先过来了,太冒险了,让小姐受苦了!”
“你没死……你真的没死!”吕玲绮终于哭出声,扑上去抓住高顺的手臂,感受着真实的体温,巨大的惊喜和依旧盘旋的疑惑让她几乎崩溃,“可是……他们都说……陈功他……”
高顺扶着吕玲绮,转向陈功,目光复杂,但语气坚定:“小姐,是陈司马救了末将。那日水畔,末将身陷绝境,重伤濒死。是陈司马冒险设计,假意斩杀末将,实则将末将带回营中,以医药相救,并掩去末将身份?”
吕玲绮彻底懵了,她看看高顺,又看看静静站在一旁的陈功,脑子一片混乱。“假意斩杀?医药?掩去身份?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曹将啊!”
高顺叹了口气,将陈功那夜在林中放行,以及后来水畔相救的大致经过,包括陈功说的话简单告诉了吕玲绮。
吕玲绮听完,呆呆地坐倒在旁边的胡床上,半晌无言。
她回想起那夜林中陈功平静的眼神,想起今日巷中他坦诚的平静,再看着活生生的高顺……所有的恨意、所有的质问,此刻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所以……你没有杀高叔叔?反而是救了他?”她看向陈功,眼神里的仇恨褪去,只剩下巨大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让我恨你?”
陈功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声音有些低沉:“当时如何说?说我看重高将军才能,不忍其死?说我对温侯之女别有企图?吕小姐,乱世之中,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无需解释,也解释不清。恨我,或许对你当时而言,是活下去的一种支撑。何况,我确实杀了人,很多。战场之上,无分对错,只有立场。”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着吕玲绮:“如今让你知道,是因为你找到了我,也因为高将军在此。我不希望看着温侯最后的血脉,因为误会,走向绝路。更不希望高将军的忠义,被误解成我的阴谋。”
吕玲绮低下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父亲死了,下邳破了,她像丧家之犬一样逃亡,心中最大的恨意支柱之一,此刻轰然倒塌。恨错了人?可该恨谁?曹操?宋宪?还是这该死的世道?
“小姐,”高顺沉声道,“陈司马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于小姐,亦有活命之义。虽各为其主,但其人……信义、胆略、胸襟,确非常人。如今我等皆如无根浮萍,温侯大仇未报,小姐安危未定。陈司马驻守此地,正需人手,亦承诺会暗中打探小姐下落,并在适当时机,助我……我们报仇。”
他看向陈功,陈功微微点头。
高顺继续道:“末将已与陈司马有约,暂隐身份,助他练兵安民,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小姐,乱世求生,需有依托。陈司马这里,或许……是一个选择。”
吕玲绮猛地抬头:“高叔叔,你要我……投效他?投效曹营?”她的声音带着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