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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恩怨未解
下邳城往北六十余里,有一处隐蔽的山坳,几间猎户废弃的旧木屋勉强遮风挡雨。
这里便是高顺当日拼死将吕玲绮送出下邳后,安排给她的临时栖身之所。除了一名忠心耿耿的仆人王伯,还有两名高顺留下的、同样带伤的陷阵营老兵负责警戒。
山间的冬夜,风寒刺骨。破败的窗棂用茅草堵着,依旧有风钻进来,吹得屋内唯一的油灯火苗摇曳不定。
吕玲绮裹着一件半旧的男子棉袍,蜷缩在火塘边的干草堆上,火光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不过短短十余日,那个曾经在吕布羽翼下带着几分骄纵英气的将门虎女,眉宇间已染上了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惊惶。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柄短剑,那是父亲在她及笄那年所赠。
王伯坐在对面,用一根树枝小心地拨弄着快要熄灭的火堆,添上几块捡来的湿柴,浓烟呛得他低咳了几声。
“小姐,您多少吃点东西。”王伯看着旁边瓦罐里早已凉透、几乎看不见米粒的野菜稀粥,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心疼,“高将军离开前留下的干粮不多了,老奴明日再去林子里看看,兴许能寻些野果,设个套子……”
“王伯,我不饿。”吕玲绮摇摇头,声音干涩。她哪里吃得下。父亲生死未卜,高叔叔冒险折返城中音讯全无。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负责在外围警戒的老兵猛地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脸色异常难看。
“小姐!王伯!”老兵喘着粗气,声音发颤,“不好了!刚……刚在山口,遇到几个从南边逃过来的溃兵,听他们嚷嚷……下邳城……破了!”
“什么?!”吕玲绮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被王伯慌忙扶住。
“你……你说清楚!”王伯也急了。
老兵脸上满是悲愤和绝望:“他们说,宋宪、魏续那些狗贼反了!开了城门,曹军……曹军水淹了下邳,大军入城!温侯他……他被曹贼生擒了!”
吕玲绮浑身冰冷,牙齿咯咯打颤,死死抓住老兵的手臂:“然后呢?我父亲……然后呢?!”
老兵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蚊子:“他们说……温侯乞降不成,被曹操……下令缢杀在白门楼……枭首……”
“不——!”吕玲绮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父亲威严又偶尔慈爱的面孔、纵横沙场无敌的雄姿、最后离别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一切的一切,轰然破碎!
“父亲!爹——!”她瘫倒在地,涕泪横流,世界在她眼前失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一片漆黑。
王伯老泪纵横,跪倒在地,朝着下邳方向重重磕头。那老兵也红了眼眶,紧紧握住了刀柄。
不知过了多久,吕玲绮的哭声渐渐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高叔叔……张叔叔……陈宫先生……他们呢?”她沙哑地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老兵哽咽道:“陈宫先生不屈而死……张辽将军……降了。高将军他……”他顿了顿,更加悲戚,“听溃兵说,高将军试图泗水回城,被曹军团团围住,死战不退,最后……被一个叫陈功的曹军军侯,亲手斩杀在水中……”
又一个噩耗!吕玲绮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再哭。高顺,那个沉默如山、始终护在她身前的高叔叔,也死了。为了父亲,为了这座城,他们都死了。
陈功……那个放了她和高叔叔的年轻曹将!那个眼神复杂难明、在绝境中给予一线生机的敌人!他……亲手杀了高叔叔?
为什么?既然当初肯放,为何又要杀?是为了功劳?还是……那夜的放行,根本就是一个圈套,一个猫捉老鼠的游戏?
恨意,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对曹操,对宋宪那些叛徒,对……这个叫陈功的人!可在这汹涌的恨意底层,却又诡异地掺杂着一丝更复杂的情绪——那夜林中,他平静的话语,他最后那句“有些事,比眼前的功劳更重要”……
不!那是伪善!是欺骗!父亲死了,高叔叔死了,他手上沾着高叔叔的血!
“小姐,小姐!此地不能久留了!”王伯最先从悲痛中惊醒,焦急道,“溃兵四散,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曹军肯定会大肆搜捕温侯旧部……尤其是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往北走,去河北,或者更远的地方!”
另一名老兵也从外面匆匆进来,神色仓惶:“山下来了不少人,像是逃难的流民,也有溃兵,乱哄哄的。恐怕很快就会搜山!”
吕玲绮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站起来。身体还在发抖,但眼神里那空洞的悲伤,正被一种冰冷的、属于生存本能的东西取代。她不能死在这里。父亲就剩下她这一条血脉了,高叔叔拼死送她出来,不是让她在这里等死的。
“走!”她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
几乎没有时间收拾,四人只带上所剩无几的干粮和饮水,以及防身的武器,便一头扎进漆黑寒冷的山林,向着更北方亡命奔逃。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噩梦。他们不敢走官道,专挑崎岖难行的山路、密林。
更可怕的是沿途所见。流离失所的百姓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溃散的兵痞成群,抢掠食物,欺凌妇孺,甚至为了半块干饼就能拔刀相向。
乱世赤裸裸的残酷,此刻终于血淋淋地展现在她面前。
有一次,他们险些被一伙七八人的溃兵发现。对方看他们虽然狼狈,但两名老兵气质精悍,佩着刀,起了歹意,想抢夺武器和身上可能藏着的财物。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搏杀在林中爆发,一名老兵为了掩护他们,被乱刀砍死。
吕玲绮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温热的血溅到她脸上,她却没有尖叫,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在王伯和另一名老兵的拼死护卫下,连滚爬爬地逃进更深的荆棘丛。
夜里,躲在一个潮湿的山洞里,幸存的三人挤在一起取暖。王伯默默地为吕玲绮处理脚上的伤口,用烧热的石头小心地暖着她冻得发僵的手。
“小姐,苦了你了……”王伯声音哽咽。
吕玲绮摇摇头,望着洞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低声问:“王伯,你说……那个陈功,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王伯动作一顿,叹了口气:“老奴也看不透。那夜他放我们走,老奴心里是感激的,也觉得此人或许……与寻常曹将不同。可高将军……”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他杀了高叔叔。”吕玲绮声音冰冷,指甲掐进了掌心,“无论他当初为什么放我们,这个仇,我记下了。”
可是,心底那个微弱的声音却又在问:如果他真是伪善,何必冒风险放走敌人?只是为了更大的猎物?那他现在得到了什么?杀了高叔叔的功劳?
“他也算言而有信。”一直沉默的另一名老兵忽然开口,他叫赵五,是高顺的亲兵,“那夜他说放,确实放了。高将军后来决定回城,是将军自己的选择。战场之上,各为其主……那个陈功杀了将军,是他的本分。” 赵五的话带着军人的冷酷逻辑,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只是……总觉得,可惜了。”
可惜了?可惜什么?可惜高叔叔死在这样的人手里?还是可惜……那个人,原本似乎可以有点不同?
吕玲绮不再说话,只是将脸埋进膝盖。陈功那张在火光映照下平静又深不见底的脸,一次次在她脑海中浮现。
恨意是真实的,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在这种极端的境地下,这个唯一给予过她生路的敌人形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绝境中抓住过某种不同的微妙记忆。
一日傍晚,他们冒险靠近一处山脚下的小村落,想用最后一点从溃兵尸体上捡来的铜钱换些吃的。村子破败不堪,只有几户人家还有炊烟。
刚走到村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喊和叱骂声。只见几个穿着杂乱皮甲、歪戴头盔的兵痞,正踢打着一对老夫妻,抢他们手里半袋黍米。旁边还有几个村民敢怒不敢言地缩在墙角。
“妈的!老东西藏得挺严实!还有没有?快交出来!”一个头目模样的疤脸汉子骂骂咧咧。
“军爷,行行好,就这点活命粮了……”老头苦苦哀求。
“去你妈的!”疤脸一脚将老头踹倒。
吕玲绮眼神一冷,手下意识按住了剑柄。赵五连忙拉住她,低声道:“小姐,不可!我们人少,暴露不得!”
就在这时,村外小路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一队约二三十人的队伍正向村子走来。队伍不算齐整,但衣着相对统一,打着旗号,似乎是某地郡县兵或者豪强的部曲。
那伙抢粮的溃兵一看,顿时慌了,也顾不上再抢,抱起那半袋黍米就想溜。
“站住!”那队人马中为首的一名青年军官厉声喝道,“光天化日,抢掠百姓,好大的胆子!给我拿下!”
他手下兵卒立刻冲上前,三下五除二将那五六个溃兵打翻在地,捆了起来。那疤脸还想反抗,被青年军官亲自上前,一枪杆抽在腿弯,惨叫着跪倒。
青年军官走到那对老夫妻面前,从怀里摸出几个五铢钱,塞到老头手里,温声道:“老丈,受惊了。这点钱,聊作补偿。这些溃兵,我会带走处置。”
老头千恩万谢。村民们也纷纷围上来,感激不已。
吕玲绮三人躲在村口大树后,悄悄观察。赵五低声道:“看号衣和旗号,不像是曹军主力,可能是徐州本地归附曹军的某个豪强部曲,或者是新委任的县尉兵。”
只见那青年军官处理完村民之事,又下令部下将抢来的那半袋黍米还给了老夫妻,然后押着溃兵,似乎准备在村里稍作休整。
“走,小姐,趁他们没发现我们。”福伯小声道。
吕玲绮点点头,正准备悄悄退走,却听见那青年军官对身边一个像是本地向导的人问道:“这一带,最近可有什么异常?除了溃兵,有没有见到形迹可疑的……比如,年轻女子,带着护卫的?”
向导摇头:“回军爷,没见着。都是逃难的和散兵游勇。”
青年军官点点头,不再多问,但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村落四周。
吕玲绮心中一凛,赶紧缩回树后。是曹军在搜捕!搜捕温侯家眷!她顿时感到一阵后怕。
三人不敢停留,趁着夜色掩映,绕了一个大圈,远远避开那个村落,继续向北跋涉。
夜里宿营时,吕玲绮靠着冰冷的树干,疲惫不堪,却难以入眠。
她又想起了陈功。那个青年军官,看起来也颇为正直果敢,甚至有点……像那夜陈功给她的某种感觉?不,不一样。陈功的眼神更深,更静,让人看不透。
“高叔叔……”她在心里喃喃,“你说他到底是什么人?我该恨他,还是……”
没有答案。只有山风呼啸,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和荒凉。她将怀中短剑抱得更紧,仿佛那是与过往、与父亲、甚至与那个谜一样的敌人之间,唯一的、冰冷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