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营中风云

    五日后，陈功率领着剩余的七十三名士卒，押运着空车，跟随屯田大部队回到了徐州城外的屯田营。

    与出发时的肃杀凝重不同，归来的队伍虽然疲惫，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振奋。尤其是陈功麾下这些人，个个挺胸抬头，虽然衣甲残破，但眼神里透着经历过血火淬炼的精悍。

    营地辕门外，李都伯早已得到通报，亲自带人迎接。

    看到陈功等人安然归来，他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陈功的肩膀：“好！好！陈功，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立了大功！夏侯将军的嘉奖令已经快马送到营中了！”

    “全赖都伯平日教导，及拔擢的亲兵相助。”陈功抱拳行礼，态度恭敬依旧。

    “诶，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功劳！”李都伯笑得合不拢嘴，看向陈功身后那些气质明显不同的士卒，更是满意，“看看，出去一趟，兵都带出杀气来了！不错！真不错！”

    他环顾四周，声音提高：“诸位都辛苦了！此次运粮，陈队率所部功勋卓着，为我们整个屯田营长了脸！今晚加餐，每人多发二两肉！”

    周围其他屯田兵闻言，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也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陈队率他们路上杀了五十多个吕布骑兵！”

    “何止！夏侯将军赏了五千钱呢！”

    “现在该叫陈军侯了！候补军侯！”

    “啧啧，这才多久……”

    李都伯亲热地拉着陈功往营里走：“走走走，去我帐中细说！这一路上的情形，我可要好好听听！”

    然而，没走几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功臣陈军侯回来了吗？真是威风啊！”

    陈功脚步一顿，转头看去。只见张军侯和王疤脸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张军侯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王疤脸则站在他身后，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僵硬着，看向陈功的目光充满了嫉妒和阴冷。

    李都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拱手道：“张军侯。”

    张军侯点点头，目光落在陈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道：“陈功，此次运粮，你确实有功。夏侯将军的嘉奖，本军侯也收到了。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你既已擢升为军侯候补，按规矩，便不能再屈居李都伯麾下了。李都伯，你说是不是？”

    李都伯脸色微变，沉声道：“张军侯此言何意？陈功虽擢升，但仍是我屯田营的人！”

    “李都伯误会了。”张军侯皮笑肉不笑，“陈某岂是夺人所爱之人？只是军制如此，候补军侯，当有独立建制，自领一军。陈功如今身份不同，若仍在你麾下听令，于礼不合，也委屈了人才。”

    他转向陈功，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陈功，从今日起，你便暂领新建第十六队屯田营，独立成军。李都伯会为你划拨营地。至于兵员嘛……”他拖长了音调，看了一眼王疤脸。

    王疤脸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脸上堆起为难的表情：“陈……陈军侯，按理说新立营头，该从各队抽调精锐补充。可如今正是秋收抢种的关键时候，各队人手都紧，实在抽不出人啊！您看这……”

    李都伯怒道：“王屯长！陈功立下大功，扩充建制乃是夏侯将军亲令！你岂敢推诿？！”

    王疤脸缩了缩脖子，但仗着有张军侯撑腰，还是硬着头皮道：“李都伯息怒！不是卑职推诿，实在是……实在是抽不出来啊！要不，让陈军侯等等？等秋收过了，或许能挤出些人手？”

    等秋收过了？那起码要一两个月！到时候新建的屯田营黄花菜都凉了！这分明是故意刁难，想让陈功这个光杆军侯成为笑柄！

    周围不少军官和兵卒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有同情，有看热闹，有幸灾乐祸。

    陈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早就料到张军侯和王疤脸不会让他顺顺利利地扩充实力，只是没想到他们做得如此明目张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察言观色让他能清晰捕捉到张军侯眼中的算计和王疤脸那掩饰不住的恶意。李都伯则是真心替他着急，但又有些无可奈何——张军侯毕竟搬出了军制这面大旗。

    陈功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无波。他向前一步，对张军侯抱拳道：“张军侯思虑周全，属下感激。独立建制，确实该有独立营地。”

    他又转向王疤脸，语气平淡：“王屯长所言也有理，秋收在即，各队任务繁重，此时抽人，确会影响屯田大事。”

    张军侯和王疤脸都愣了一下，没想到陈功这么好说话。李都伯也急了：“陈功，你……”

    陈功抬手示意李都伯稍安勿躁，继续道：“不过，夏侯将军令属下新建营头，亦是军令。若因无兵可用而耽搁，恐夏侯将军问责下来，我等都担待不起。”

    他看向张军侯，语气诚恳：“张军侯，我倒有一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军侯眯起眼睛：“讲。”

    “既然各队抽不出人手，”陈功缓缓道，“不如由属下自行招募兵员。如今徐州周边，流民溃兵甚多，其中不乏青壮。若许以钱粮，严加操练，或可成军。如此，既不耽误各队屯田，又能完成夏侯将军军令。只是……这招募所需的钱粮、兵器甲胄，还需军侯支持。”

    自行募兵？张军侯眼神闪烁。这倒是个办法，而且……正中他下怀！

    让陈功自己去招兵，招来的必然是乌合之众，战斗力堪忧。而且，他可以卡住钱粮军械的供应，让陈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到时候陈功练不出兵，完不成建制，他就有理由向夏侯将军参他一个办事不力！

    想到这里，张军侯脸上露出一丝赞赏的笑容：“嗯……自行募兵？倒也是个办法。陈功啊，你果然有想法！好！本军侯准了！李都伯，你给陈功划一块营地，要宽敞些！至于钱粮军械嘛……”

    他故作沉吟：“营中库存也紧张……这样，先拨给你粟米五十石，钱三千，皮甲二十副，环首刀三十柄，长矛五十杆。其余的……等你募到兵员，再根据人数逐步拨付，如何？”

    五十石粮食，三千钱，二十副皮甲，三十把刀，五十杆矛……这点东西，别说招募五百人，就是养一百人都够呛！而且还要逐步拨付，摆明了是要卡脖子！

    李都伯气得脸色发青：“张军侯！这……”

    “李都伯！”张军侯打断他，语气转冷，“营中情况你我都清楚！能挤出这些，已是看在他立功的份上！你若觉得不妥，那你来拨付？”

    李都伯语塞。他虽是一都之长，但钱粮军械的大权确实在张军侯手里。

    陈功却仿佛没听出其中的刁难，反而躬身道：“谢军侯支持！属下必尽快募兵成军，不负军侯期望！”

    张军侯见他识相，满意地点点头：“嗯，好好干！本军侯等着看你的屯田营成军！”说完，带着一脸得意的王疤脸，扬长而去。

    待他们走远，李都伯一把拉住陈功，急道：“陈功！你糊涂啊！自行募兵？谈何容易！那些流民溃兵，良莠不齐，难以管束！而且就这点钱粮军械，你能招到几个人？练出什么兵？张军侯这分明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

    陈功扶住李都伯，平静道：“都伯息怒。属下知道张军侯的用意。”

    “知道你还答应？”李都伯瞪眼。

    “不答应又能如何？”陈功反问，“他咬定各队抽不出人，我们还能硬抢吗？自行募兵，虽是难题，却也有一线生机。总好过坐等一两个月，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我这个候补军侯也就成了笑话。”

    李都伯沉默了。他何尝不知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是觉得太过艰难。

    “可是钱粮军械……”

    “钱粮军械，我来想办法。”陈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夏侯将军赏了五千钱，十匹绢。可以先垫上。至于军械……屯田营目前也用不了多少武器！”

    李都用力拍了拍陈功的肩膀：“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这十个亲兵就就归到你部下辅佐你……”他有些担忧，“流民溃兵，终究不是正路。你打算去哪里招人？又如何筛选？”

    陈功望向营外广阔而混乱的旷野，缓缓道：“徐州战乱经年，流离失所者众。营地外围那些窝棚区里，就有不少青壮。此外，前线每日都有溃兵逃回，其中不乏被击散的原陶谦部曲，而且我空了去徐州城看一看，有没有可造之材。这些人见过血，稍加整训，便是老兵。”

    “至于筛选……”陈功顿了顿，“我只要肯卖命、听话的。老弱病残不要，兵痞滑头不要。初始不必求多，先招一百人，与原有弟兄混编，严加操练，形成骨干。再以此为核心，逐步扩充。”

    李都伯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担忧渐去，换上欣慰：“好！你既有成算，我便放心了！营地我马上给你划，就在西边那片空地，靠近小河，取水方便，地方也够大！我让辅兵营先帮你搭起些窝棚！”

    “多谢都伯！”陈功真诚道谢。乱世之中，李都伯这般真心提携，实在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