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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6章 汴梁夜宴:酒杯落,刀剑起,将相不复和(上)

    后汉乾佑三年(950年)春,三司使王章在自家宅邸摆了一场酒席。席间玩的是一种叫“手势令”的酒桌游戏,相当于那个年代的划拳。一位武将因为不擅长此道,被同僚取笑,结果当场拔剑追杀对方。满朝文武拉都拉不住。从这天起,后汉的将相关系彻底崩盘。半年后,这些人全部死于一场宫廷政变。

    ---

    一

    王章这个人,理财是把好手,请客也是一把好手。

    三司使管着全国的钱袋子,王章每天经手的铜钱布帛能堆满三间屋子。但他有个毛病,就是喜欢热闹。隔三差五就要在自家院子里摆上几桌,把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叫来,喝到半夜才散。

    这一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章拍了拍手,下人端上一只铜壶、一摞漆杯。

    “诸位,干喝没意思。”王章笑眯眯地环视一圈,“今日行个酒令,输了的罚三杯,如何?”

    满座皆笑。有人问行什么令。

    王章竖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做了个抓东西的动作:“手势令。诸位都是朝中柱石,想来不会陌生。”

    所谓手势令,说白了就是划拳。两个人对坐,同时出拳伸指头,嘴里喊一个数,谁喊的数跟两人伸出的手指总数对上了,谁就赢,对方罚酒。道理简单,但里面的花样不少——大拇指叫“蹲鸱”,食指叫“钩戟”,中指叫“玉柱”,无名指叫“潜虬”,小指叫“奇兵”。行令的时候不能说“我出三个”,得说“蹲鸱间虎膺之下”,跟说暗号似的。

    在座的文官们纷纷点头,有几位甚至已经开始比划手指热身了。

    但有一个人没动。

    史弘肇坐在席间靠东的位置,手里的酒杯举到一半,僵在那儿。他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统领禁军,是后汉朝廷里手里兵最多的武将。此刻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只握惯了刀柄的手,又看看旁边文官们灵活地摆弄着手指,表情就像一只被请来参加猫族茶话会的老虎。

    “怎么行?谁教教我。”史弘肇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声音不大,但那股子不耐烦劲儿,满桌人都听出来了。

    二

    坐在史弘肇右手边的,是客省使阎晋卿。

    阎晋卿这个人,家世富豪,为人圆滑,在朝中人缘不赖。他看见史弘肇的窘态,赶紧凑过来低声说:“史公,不难。我跟您对一局,您看着我的手就行。”

    于是两个人把袖子一捋,面对面伸出手来。

    “来,我先——”阎晋卿放慢动作,“我出‘潜虬’,就是无名指。您随便出几根都成。我喊‘五’,您喊‘三’。”

    史弘肇皱着眉,笨手笨脚地伸出一只手,五指像五根铁棍一样直愣愣地戳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跟了句什么。

    阎晋卿忍住笑:“史公,您得喊数目,不是喊‘什么玩意儿’。”

    “我说什么玩意儿了?我说的是‘三’!”

    “那您把手指头弯起来两根……”

    第一局,史弘肇输了。第二局,又输了。第三局,阎晋卿放水放得都快把自己淹了,史弘肇总算赢了一回,高兴得跟打了胜仗似的,一仰脖把罚酒灌了下去。

    “再来!”史弘肇来了兴致。

    阎晋卿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想,教这位爷玩酒令,比教一头牛绣花还费劲。但他嘴上不敢说,只能继续陪着笑,一根一根地掰扯史弘肇的手指。

    旁边几桌的文官们已经喝出了状态,划拳声此起彼伏——“五魁首!”“六六顺!”“八匹马!”——满院子跟开了个集市似的。史弘肇被这气氛感染,手上的动作渐渐有了点模样,虽然还是慢半拍,但至少不会把中指和无名指搞混了。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对面飘了过来。

    三

    “哎,史公旁边坐着个姓阎的,何愁罚酒啊。”

    说话的是苏逢吉。

    苏逢吉是宰相,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文官之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处理政务,而是嘴快。他说话快、反应快、损人也快,有时候话出去了,脑子还没跟上。

    此刻他半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半杯残酒,脸上挂着那种自以为很风趣的笑容,朝史弘肇和阎晋卿的方向努了努嘴。

    满桌安静了那么一瞬。

    史弘肇没反应过来。他扭头看了看阎晋卿——确实姓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罚酒杯——确实因为手艺太差被罚了不少。他甚至还傻乎乎地笑了一下,觉得苏宰相这话好像也没啥毛病。

    但笑容刚展开一半,就凝固了。

    史弘肇的妻子,姓阎。

    而且,在嫁给史弘肇之前,这位阎氏是酒家的倡优。所谓倡优,是在酒肆里陪客人喝酒、行酒令、唱曲子的女子。酒家的倡优最擅长的本事就是行酒令——手势令、文字令、各种令,样样精通。这是她们的谋生手段。

    苏逢吉说“旁边坐着个姓阎的,何愁罚酒”,字面上是在调侃阎晋卿可以帮史弘肇作弊。但往深了想,这句话扎的是另一个姓阎的人——史弘肇的夫人。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你老婆就是行酒令出身的,你怎么连个手势令都学不会?

    酒桌上一句玩笑话,能救人,也能杀人。

    史弘肇的手开始发抖。那种抖法,不是喝多了酒的手抖,是一个杀惯了人的人,在极力忍住不杀人的抖。

    四

    “苏逢吉,你他妈说什么?”

    史弘肇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他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到了后面的柱子,碗碟跟着跳了一下。

    苏逢吉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但嘴还是硬的:“我说什么了?我就说——”

    “你再说一遍!”

    史弘肇往前走了一步,那架势,像是要把苏逢吉连同他坐的那把椅子一起端起来扔出去。在座的文官们面面相觑,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往桌子底下缩。

    苏逢吉终于意识到自己踩了雷,赶紧站起来摆手:“史公史公,玩笑玩笑,不当真——”

    “玩笑?我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玩笑!”

    史弘肇抡起拳头就要砸过去。苏逢吉也算是身手敏捷,一弯腰从桌子侧面溜了出去,撒腿就往院子里跑。史弘肇在后面追了两步,发现拳头够不着了,停下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墙边挂着的一把佩剑上。

    那是王章家里用来装饰的剑,不太锋利,但足够吓人。

    史弘肇一把扯下佩剑,拔剑出鞘,院子里顿时寒光一闪。

    “苏逢吉!你给我站住!”

    这下子酒会彻底炸了。文官们四散奔逃,有人钻到了桌子底下,有人翻墙跑了,还有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跑。王章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一碗醒酒汤,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苏逢吉在前面跑,史弘肇在后面追,两个人在院子里绕了三圈。苏逢吉毕竟是个文官,跑不过武将,眼看距离越来越近。史弘肇的脚步咚咚咚地砸在青石板上,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鼓点。

    苏逢吉跑到大门口,一把扯开门栓,翻身上了自己的马,连鞍都没坐稳就拍马冲了出去。马蹄声在巷子里急促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史弘肇追到门口,看着夜色里消失的马尾巴,把剑往地上一插,喘着粗气。

    “跑了?你他妈跑了?!”

    五

    但事情还没完。

    史弘肇喘匀了气,把剑从地上拔起来,转身往拴马桩那边走——他也要骑马追。

    就在这时,一个人扑了上来。

    杨邠。

    杨邠是枢密使,相当于国防部长,在朝中资历极深。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做事稳重,是那种在所有人吵架时站在角落里默默叹气的老好人。但此刻他冲到史弘肇面前,双手死死拽住了史弘肇的袖子。

    “史公!你不能去!”

    史弘肇低头看着杨邠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眼神像在看一只螳螂试图挡住一辆战车。

    “杨公,放手。”

    “不放!”

    杨邠是个文人,体力上完全不是史弘肇的对手。史弘肇一甩袖子,杨邠被甩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但他又扑了上来,这回干脆抱住了史弘肇的腰。

    “苏公是宰相!你杀了他,天子往哪儿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