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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5章 外镇兼枢密:郭威接下后汉最危险的差事

    契丹人又来了。

    河北那边传来的急报,一封比一封烫手。今天说契丹骑兵过了界,明天说某州城门关了,后天又说某县粮仓被搬空。朝廷里的大臣们坐在殿上,脸色一个比一个沉,像刚吞了黄连,还得装出“区区小事”的模样。

    后汉隐帝年纪不大,坐在龙椅上,听一会儿战报,看一眼宰相,再看一眼武将,心里大概在想:这椅子怎么这么硌人。

    这时候,有人提出:得派郭威去邺都。

    郭威这个人,放在五代那堆杀来杀去的武夫里,算个异类。他不怎么咋呼,也不爱喝酒闹事,说话慢,走路稳,像个老账房兼老农,偏偏手里又握着兵权。让他去邺都,防契丹,大家都觉得靠谱。

    可问题不在“去不去”,而在“带什么去”。

    史弘肇先开口。此人是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武将里的硬茬,嗓门大,脖子粗,说话像铁锤砸铁砧,一句是一句。

    “郭威去邺都,枢密使不能丢。”史弘肇说。

    殿上安静了一下。

    苏逢吉立刻接话。他是宰相,文臣里的头面人物,说话不像史弘肇那么砸,倒像绣花针,慢慢扎,扎完还问你疼不疼。

    “没有这个先例。”苏逢吉说,“外镇节度使兼枢密使,算怎么回事?以外制内?那朝廷还要不要?”

    史弘肇斜了他一眼:“契丹人打过来,是跟你讲先例,还是讲刀快?”

    苏逢吉也不让:“契丹人讲刀,朝廷讲制。若外镇兼枢密,河北兵马钱粮一把抓,将来谁管得住?”

    史弘肇冷笑:“将来?先看眼前。眼前契丹来了,你拿笔去挡?”

    苏逢吉说:“我拿笔调粮,调兵,调钱。没有笔,你拿什么挡?”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朝堂顿时像开了锅的茶铺。文臣们咳嗽,武将们瞪眼。隐帝坐在上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敲了半天,也没敲出个主意。

    郭威站在一旁,没怎么说话。他大概知道,这时候说话,说多了是争权,说少了是默认。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别人替自己吵。

    史弘肇越说越响:“郭威在河北,契丹什么脾气,地形什么模样,粮道怎么走,他比你们清楚。若事事要朝廷点头,等文书到了,契丹人早把锅都端走了。枢密使留在身上,他可以便宜行事,调河北兵马钱粮,不必来回扯皮。”

    苏逢吉说:“便宜行事,说得轻巧。今日便宜,明日就成惯例。外镇握枢密,等于把朝廷的喉咙递到外面。”

    史弘肇一拍大腿:“朝廷的喉咙?朝廷的喉咙早被契丹掐着了!你还在这儿护着喉咙,脸都紫了!”

    有人忍不住笑,又赶紧憋回去。苏逢吉脸青一阵白一阵,说:“史公,朝堂之上,不必如此粗鲁。”

    史弘肇说:“我粗鲁?我粗鲁总比误国强。你们文臣,写文章一个比一个漂亮,真到要命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这话一出口,文臣们的脸色都不好看了。王章站在一旁,手里抱着账册,眼皮抬了抬,没说话。他是三司使,管钱粮的,最知道“漂亮文章”和“难看账本”之间的差距。

    隐帝终于开口:“好了好了,吵什么。郭威,你自己说。”

    郭威这才上前一步,拱手道:“臣听朝廷的。”

    史弘肇说:“听什么听!你说,枢密使要不要带?”

    郭威想了想,说:“若朝廷许臣便宜行事,臣便带。若朝廷不许,臣便不带。带与不带,臣都去邺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苏逢吉想挑毛病,挑不出来。史弘肇想夸他,又觉得不够痛快。隐帝点点头,说:“那就依史弘肇,郭威带枢密使去邺都,河北兵马钱粮,许他便宜调度。”

    苏逢吉脸色沉下来。他不是输在道理上,是输在嗓门上,输在皇帝怕契丹比怕外镇更甚。可这口气,他咽不下。

    散朝后,文臣武将各走各的。史弘肇靴子踩得地砖咚咚响,像在宣告胜利。苏逢吉走得不快,袖子却甩得很有劲。郭威走在最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人问郭威:“郭公,您怎么不争?”

    郭威说:“争什么?朝廷让去,就去。把契丹挡在外头,比争一口气要紧。”

    那人说:“可苏相爷那话,分明是防您。”

    郭威笑了笑:“防就防。他防他的,我干我的。天下事,不是靠防出来的。”

    话虽如此,可朝廷里的裂缝,已经像冬天冻裂的水缸,表面还立着,里头早就丝丝缕缕了。

    过了些日子,权贵们设宴。五代那会儿,宴会不是吃饭,是斗气。谁坐上位,谁先敬酒,谁说话有人接,谁说话没人理,都是文章。史弘肇最烦这种文章,他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吃完骂娘。

    酒过几巡,史弘肇脸红了,话也多了。有人提起朝政,说起文书、条例、账目,史弘肇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安定国家,靠的是长枪大剑!”他大声说,“哪里用得着毛笔!”

    满座一静。

    文臣们互相看了看,有的低头夹菜,有的假装没听见。武将们却笑起来,有人还拍桌子叫好。

    史弘肇见有人捧场,更来劲:“你们想想,契丹人来的时候,是长枪大剑管用,还是毛锥子管用?毛锥子能戳死几个人?”

    他把“毛锥子”三个字咬得很重,像吐出一根鱼刺。

    这时候,王章放下筷子。

    王章是三司使,管钱粮,平时话不算多,但一开口就带账本味。他不紧不慢地说:“史公,没有毛锥子,赋税钱粮从哪里来?”

    史弘肇一愣。

    王章说:“长枪大剑要吃饭,马要吃草,兵要穿衣,箭要铁。这些东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得有人算,有人收,有人记。没有笔,你拿什么集军赋?拿枪去百姓家里捅?捅一回两回可以,捅多了,百姓跑了,你连草都收不上。”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钉子,一颗一颗钉在桌上。

    史弘肇脸上挂不住,说:“你这是在教训我?”

    王章说:“不敢。我只是算账。史公若不信,明日去三司看看账册。看看河北一年军费多少,看看一石粮从百姓手里到军营,路上要过几道手。看完再说长枪大剑也不迟。”

    史弘肇拍案而起:“账册?账册都是你们文臣写的,想写多少写多少!”

    王章也站起来,声音不高,却硬:“账册可以造假,可肚子不会造假。兵饿了要叫,马瘦了要倒。史公若觉得笔没用,可以把三司撤了,让长枪大剑去收税。看看是枪快,还是百姓跑得快。”

    满座哗然。武将们瞪王章,文臣们拉王章。苏逢吉坐在一旁,慢慢喝酒,嘴角有点笑意。他不说话,但心里大概在说:看,武夫就是武夫。

    史弘肇指着王章:“你们这些拿笔的,迟早误国!”

    王章回了一句:“你们这些拿枪的,若没人拿笔,连国都养不起。”

    宴会不欢而散。从这天起,将相矛盾不再藏着掖着,摆到了台面上。史弘肇见文臣就烦,苏逢吉见武将就防。王章夹在中间,本来只管钱,现在也被拉进战团。郭威在外头镇邺都,耳朵里听着朝廷吵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大概明白:这架吵下去,早晚要出大事。

    果然,后来隐帝身边人一撺掇,史弘肇、杨邠、王章等人被杀。血一流,朝廷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郭威在邺都,本来只是防契丹,结果被逼得起兵。后汉的江山,像被长枪和毛锥子一起捅破的纸灯笼,风一吹,灭了。

    回头看这场朝议和宴会,表面是“带不带枢密使”“长枪有用还是毛笔有用”,骨子里是文武两派争谁说了算。史弘肇觉得天下是枪打下来的,文臣不过是坐享其成。苏逢吉觉得天下是制度撑起来的,武将不过是工具。王章最实在:枪要钱,钱要笔,笔要人,人要活。可这道理,吵架的人听不进去。

    司马光说:史弘肇以武夫之见,轻蔑文士,王章以钱谷之职,抗言折之。将相不和,祸乱所由生也。国家之政,文武相济,偏废则败。后汉隐帝不能裁抑,卒至祸败。长枪大剑可定一时之乱,毛锥子可理一世之财。二者相须,犹人之有左右手。偏用其一,则身不安;偏废其一,则事不成。史弘肇之言,快意一时,而祸及自身;王章之对,切中要害,而终不能救后汉之亡。何也?争胜之心胜,则公心退;派系之见深,则国事轻。此后汉所以亡也。

    作者说:很多人读这段,喜欢站队。要么说史弘肇粗人,要么说苏逢吉酸儒。但我觉得,这场架最有趣的地方,是双方都在说“国家”,其实都在说“位置”。史弘肇不是讨厌笔,他是讨厌拿笔的人坐在他前头;苏逢吉不是怕外镇兼枢密,他是怕枪杆子把相权挤到墙角;王章不是爱笔,他是爱账本背后的秩序。更妙的是郭威。他既是要去邺都的人,又是枢密使,等于同时握着枪和笔的接口。他不用吵架,他只要等。等文臣武将互相咬,咬到皇帝害怕,咬到朝廷流血,他再出来收拾残局。后汉的悲剧不是坏人太多,是聪明人都在等对方先犯错。还有一个新颖的点:史弘肇说“长枪大剑安国家”,其实长枪大剑只能“夺”国家;王章说“毛锥子集军赋”,其实毛锥子只能“算”国家。真正安国家的,是让拿枪的和拿笔的都不觉得自己吃亏的制度。可惜后汉没有,只有一张龙椅,和一群抢椅子的人。于是长枪和毛笔都成了凶器。

    本章金句:长枪能定一时,毛锥子能算一世;怕的是拿枪的嫌笔慢,拿笔的嫌枪粗,最后谁也算不清、定不住,只剩一屋子聪明人等着看谁先流血。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郭威,面对史弘肇力挺、苏逢吉反对、皇帝犹豫,你会不会接下“外镇兼枢密使”这个烫手山芋?你会劝和文武,还是站队一方,或者闷声攒牌?等到宴会上的长枪毛笔之争闹起来,你会怎么收场?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