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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4章 五代浊世,汝州防御使守住了做官的本分(下)

    百姓不会写史书,但心里有本账。谁少收一斗,谁多打一板,谁在城门口迎上司时笑得像朵花,谁在灾年开仓时手抖得像筛糠,他们都记着。

    卖饼的张婆,每天早上在衙门口摆摊。刘审交有时买两个饼,给钱从不赊账。张婆说:“明府,您天天吃饼,不腻?”

    刘审交说:“你天天卖饼,腻不腻?”

    张婆笑:“不腻,挣钱嘛。”

    刘审交说:“我也不腻,当官嘛。你挣的是饼钱,我挣的是俸禄。都是手艺。”

    张婆后来跟邻居说:“这官说话怪,但饼钱给得利索。”

    有一次,一个衙役到张婆摊上拿饼不给钱,说“先记着”。张婆不敢吭声。刘审交正好路过,问:“记谁账上?”

    衙役吓一跳:“明府,小的……小的回头给。”

    刘审交说:“回头是多久?现在给。没带钱?脱衣服押着,回去取。”

    衙役脸涨红,赶紧掏钱。张婆摆手:“算了算了,一个饼。”

    刘审交说:“一个饼也是饼。今天拿一个,明天拿一摞,后天她就得关门。关门了,我上哪吃饼?”

    周围人笑。笑完,大家心里明白:这不是一个饼的事。

    刘审交在汝州几年,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没攒下什么家产,箱子还是那几件旧衣裳。后来病重,属吏请医,他说:“别折腾了,我这病,医也医不好,省点药钱给牢里那几个冻伤的人。”

    李三眼圈红了:“明府,您说这话,我们心里难受。”

    刘审交笑:“难受什么?人都有这一天。我死了,你们把我埋了,别立大碑。碑大了,风大。”

    李三说:“百姓肯定要送。”

    刘审交说:“送什么送,都回去种地。地不种,明年吃啥?”

    他最后一句话,据说是:“渠水……按亩分,别乱。”

    然后就没了。

    消息传出去,汝州城像被谁按了静音。先是衙门里没人说话,接着街上卖饼的、挑水的、赶车的,都停下了。张婆把饼炉盖一盖,坐在门槛上哭。王家庄的老农拄着锄头,半天说了一句:“以后渠水谁管?”

    有人答:“赵半城管?”

    老农呸了一口:“那还是搬走。”

    按规矩,官员死在任上,一般要运回原籍安葬。可汝州人不干了。

    先是几个老吏写联名状。李三拿着状纸,手抖:“咱们请求朝廷,把明府葬在汝州。”

    户曹说:“这不合规矩?”

    李三说:“规矩是人定的。明府对咱们讲规矩,咱们对他讲一回人情,不行?”

    司法参军说:“朝廷能准吗?”

    李三说:“不准就再上。反正他活着时候没让我们白跑,死了我们跑几趟也应该。”

    百姓更直接。城门口聚了几百人,有老有少。王家庄来了二十多个,扛着锄头,不是闹事,是怕棺材被运走。张婆提着一篮饼,说:“给明府路上吃。别饿着。”

    衙役拦着:“婆婆,死人不能吃饼。”

    张婆说:“我知道。可他在的时候,我总觉得他下顿还来买。”

    衙役鼻子一酸,没再拦。

    后来州里把请求写成表,送到朝廷。表里没什么漂亮话,大意是:刘审交在汝州,没给我们免多少税,也没给我们修什么大工程,但他办事公道,待百姓像人。我们想把他葬在汝州,年年祭他。若朝廷不准,我们心里过不去。

    朝廷里有人问冯道:“这事怎么办?”

    冯道当时是宰相,威望高。他想了想,说:“准了。”

    有人不服:“一个防御使,葬在哪不是葬?何必破例?”

    冯道说:“你们不知道。我当年和刘审交共过事,看他在汝州为政,没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他不能减租税,也不能免徭役,只是把公廉慈爱的心,推着去做事罢了。这也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但别人不肯做,只有刘审交做了,所以汝州人爱他到这个地步。”

    这话传出去,有人点头,有人沉默。沉默的人,多半心里在算自己能不能做到。

    朝廷准许后,汝州人办了丧事。不是朝廷大葬,是百姓自发的。棺材从衙门抬出来,街上站满了人。没人组织,也没人喊口号。有人哭,有人低头,有人跟着走。

    李三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那根量渠水的木尺。他说:“明府,渠水按亩分,我们没忘。”

    赵半城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后面,表情复杂。有人小声说:“他来干什么?”

    赵半城听见了,说:“我来送送。他骂过我,但也给我留了脸。渠拆了,水够了,我家地也没少收。我服。”

    张婆把饼篮放在灵前,说:“明府,今天饼不要钱。”

    旁边人哭中带笑:“婆婆,他吃不了了。”

    张婆说:“我知道。我给自己一个交代。”

    州人把他葬在汝州,立祠祭祀。祠不大,香火却不断。每逢年节,有人来扫,有人来坐。老人给孩子讲:“这个官没给我们免多少税,但他没多拿我们一斗米。”

    孩子问:“那算什么好官?”

    老人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不乱拿,已经很难了。”

    司马光说:刘审交为政,没有减租免役的赫赫之功,只有公廉慈爱之心。可就是这颗心,汝州人记了一辈子。乱世里,苛暴之吏如虎狼,百姓畏之;刘审交如老牛,百姓亲之。畏者去则忘,亲者去则思。朝廷准其葬于汝州,不是朝廷格外开恩,是民意到了,不能不从。为政者若只以权术驭民,民亦以权术应之;若以良心待民,民必以良心报之。此理古今不易。

    作者说:很多人读这段,会夸刘审交是清官。但我觉得,他最难得的地方不是“清”,而是“正常”。在一个不正常的环境里,正常就是稀缺品。五代官场,谁不捞?谁不推?谁不拿军需当借口?刘审交偏偏按规矩收税、按良心断案、按本分做人。冯道说“人人能做”,这话只对一半。技术上人人能做,环境里人人不敢做。因为公廉慈爱不是一句口号,它意味着你要顶上司、得罪豪强、少拿好处、多担风险。所以刘审交的可贵,不是道德完美,而是他在一个烂泥塘里,坚持不往自己身上抹泥。还有一个有趣的点:百姓请求葬他、立祠,其实是一种民间绩效评价。朝廷的考核写在纸上,百姓的考核刻在香火上。谁好谁坏,纸会烂,香火不会。刘审交没留万民伞,汝州人直接留了他的棺材。这比任何匾额都硬。

    本章金句:乱世里最稀缺的不是英雄,而是一个按规矩收税、按良心办事的普通人;百姓心里有本账,谁少拿一斗,他们记一生。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刘审交,面对上司催粮、豪强施压、同僚劝你“别太认真,大家都这样”,你会怎么选?是硬顶、迂回,还是辞职不干?欢迎你在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