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9章 一杯酒，一颗人头：郭威的刀，砍给谁看？（上）

    公元949年，正月，河中城外。

    李守贞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汉军连绵数十里的营寨，表情像是一个买了烂尾楼的业主——不甘心，又没办法。

    他已经在这座城里被围了半年多。半年前，他还自称“秦王”，设百官，派兵攻占了潼关，觉得自己离人生巅峰只差一个“登基大典”。半年后，他每天最重要的工作是清点粮仓，确认今天还有多少张嘴能等到明天。

    这天傍晚，一个斥候跑上城楼，汇报了一个关键情报：郭威走了。

    “真走了？”

    “真走了，带着大队人马往西去了，白文珂出城迎接去了。”

    李守贞的眼睛亮了。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郭威去西边增援赵晖，河中的包围圈暂时由白文珂和刘词负责。这就像一个保安队长临时出差，留下两个值班的，其中一个还出去接人了。

    “机不可失。”李守贞搓了搓手，叫来了裨将王继勋，低声交代了一番。王继勋听完，点了点头。他要执行的，是一条看起来有点“缺德”但确实聪明的计策。

    二

    在讲李守贞的计策之前，先说说郭威的士兵们。

    围城这活儿，听起来威风，干起来枯燥。你想想，几万人围着一个人，每天除了站岗、巡逻、挖壕沟，就是吃饭、睡觉、发呆。古代打仗没有手机刷，也没有短视频看，士兵们最大的消遣是什么呢？喝酒。

    巧的是，就在汉军营寨附近，突然冒出了几个小酒摊。搭个草棚，摆几张矮桌，卖酒的还是个热情的大爷，笑容可掬：“军爷辛苦了，来来来，喝一碗暖暖身子！没带钱？赊着！赊着！”

    汉军的巡逻骑兵经过，一看这架势，眼睛都直了。“大爷，您这酒，真不要钱？”

    “不要不要，军爷保家卫国，喝碗酒算什么？”

    这好事上哪儿找去？巡逻兵们纷纷下马，一碗接一碗。有人还有点职业操守：“我就喝一碗啊，还得巡逻呢。”喝完一碗，又端起了第二碗：“最后一碗，真的最后一碗。”第三碗的时候，他已经靠在酒摊旁边的树上打呼噜了。

    你猜对了，这些“大爷”是李守贞派出来的。他的计划很朴素：先把你的哨兵灌醉，然后派人摸进去。

    这个计划朴素到什么程度呢？朴素到如果汉军将领稍微留点心，一眼就能看穿。但问题在于，汉军将领也有点松懈了。围城围了半年，对面缩在城里跟个鹌鹑似的，谁能想到他们还敢出来搞事？

    三

    戊申夜，李守贞动手了。

    王继勋带着一千多精锐，沿着黄河岸边悄悄南行。到达汉军河西营寨外围时，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冲锋，而是——挖坑。对，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挖坑。

    在堤岸上挖出可以攀爬的坑道，然后一个个翻进去。整套动作安静、熟练，像是精心排练过的。进去之后，他们立刻放火。

    火光冲天的那一刻，汉军营寨炸了锅。有人光着膀子从帐篷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只没啃完的鸡腿；有人以为是地震，抱着被子就往外冲；还有人正在做梦，被一声“着火了”吓得从铺上弹起来，脑袋直接撞上了帐篷杆。

    “敌军！敌军进来了！”

    “哪来的敌军？城门不是关着的吗？”

    “从河里钻出来的！”

    “从河里钻出来的是鱼！”

    混乱中，一个人的声音压过了一切嘈杂。

    “小盗不足惊也。”

    说这话的是刘词，汉军大将，那年五十八岁。他站在营中，表情淡定得像是看到一个迟到的外卖小哥。旁边的士兵看着他，心想：将军，您是不是没看到那边火都烧到帐顶了？

    客省使阎晋卿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将军，敌人的铠甲上贴着黄纸，火光一照就看得清清楚楚，辨识倒不难，问题是咱们的兵没斗志啊！”

    刘词还没来得及回话，裨将李韬先急了。他“噌”地拔出长矛，嗓门比火势还大：“哪有太平时候吃着朝廷的俸禄，出了事却不敢拼命的道理！”说完就冲了出去。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喊醒了。是啊，平时吃香的喝辣的，真打起来你缩脖子，以后还好意思领工资？士兵们跟着李韬冲了上去。

    王继勋这边虽然偷袭得手，但毕竟只有一千多人。汉军一旦回过神来，人数优势立刻显现。一番混战之后，河中兵死伤七百，王继勋本人也身负重伤，被手下架着逃回了城中。

    等到第二天早上郭威赶回河中，刘词已经站在营门口迎接了。他一见郭威，立刻翻身下马，低头请罪：“末将失职，差点丢了营寨。”

    郭威看着眼前这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将，心里清楚得很。如果不是刘词顶住了，昨晚这一仗就是全线崩溃。他拍了拍刘词的手：“我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没有老兄拼死力战，差点让敌人看了笑话。”顿了顿，又说，“不过，敌人的招数也就这些了。”

    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李守贞的底牌已经打完了，接下来该轮到我出牌了。

    四

    但郭威没有立刻出牌。他先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追责。

    他追的不是刘词，也不是任何一个前线将领。他追的是一件事：为什么李守贞的精兵能摸进来？答案很简单——巡逻兵喝醉了。

    再往前追一步：他们喝的酒是从哪儿来的？村口那些“热情的大爷”卖的。那些大爷是谁派来的？李守贞。

    郭威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忍。你不是被敌人打败的，你是被敌人的酒打败的。这传出去，五代的军事界都要笑掉大牙。

    于是，他下了一道命令，非常简短，非常干脆：

    “将士非犒宴，毋得私饮。”

    翻译成人话就是：除非我请客，谁都不许自己喝。

    这道命令在军营里引起的震动，大概相当于大学里突然宣布“不许点外卖”。大家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说什么，毕竟昨晚的事确实丢人。

    然而，有一个人没忍住。

    李审，郭威的心腹爱将。这层关系有多铁呢？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老板出差带着你，吃饭坐一桌，开会坐旁边”的那种亲信。李审这个人什么都好——打仗勇猛，办事利索，忠诚可靠——就是有一个毛病：好酒。

    这天早上，军事会议之前，李审犯了酒瘾。他看着营帐角落里的酒壶，心想：就喝一小口，润润嗓子。就一口，谁能发现？

    他喝了。

    郭威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