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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7章 太原这地方,风大,适合关起门来当大爷(上)
刘崇最近睡不好觉。
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郭威在澶州被那帮当兵的黄袍加身那天起,他的眼皮子就开始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两只眼一起跳,跳得他心慌。
太原的冬天冷得邪乎,风从雁门关那边灌进来,吹得刺史府后院的槐树呜呜作响,跟鬼哭似的。刘崇裹着一件狐皮大氅坐在火盆边上,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他安插在汴梁的眼线送来的,上面就写了一句话:郭威入开封,隐帝崩。
他把信纸扔进火盆,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一捧灰。
“死了?”他自言自语,声音被火盆里的噼啪声吞掉半截,“说杀就杀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判官郑珙缩着脖子钻进来,鼻尖冻得通红,一进门就直奔火盆,伸出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烤。
“大王,”郑珙烤了半天才开口,“消息确认了。郭威在开封登了基,改国号为周。咱们这边……怎么个说法?”
刘崇没接话,从旁边摸出个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郑珙倒了一杯。酒是汾酒,清冽冽的,一入口跟刀子似的。
“你喝。”他说。
郑珙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你说,”刘崇盯着火盆,火苗在他瞳孔里一跳一跳的,“郭威这个人,当年跟我在河东的时候,见了面还得叫我一声哥哥。现在他坐了龙庭,你说他还能叫我哥哥吗?”
郑珙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大王,臣说句不好听的。”
“你说。”
“郭威叫不叫您哥哥,这得看他心情。但他要是哪天心情不好了,派个使者来太原,让您进京叙旧,您去还是不去?”
刘崇的手指在酒杯沿上转了一圈。
“不去。”
“不去就是抗旨。”
“抗旨的后果是什么?”
郑珙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刘崇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烫到胃里。
“郭威杀了隐帝,”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隐帝是我侄子。按辈分,郭威得管我叫一声叔。”
郑珙苦笑:“大王,到了这一步,辈分这种东西……”
“我知道,”刘崇打断他,“我知道不值钱。”
火盆里的炭塌下去一角,溅起几点火星。刘崇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远处的系舟山隐隐约约,像一道生锈的铁脊梁横在天边。太原这地方,北边是契丹,南边是黄河,西边是吕梁山,东边是太行山,四面都是屏障,也四面都是牢笼。当年他哥刘知远从这里起兵,一路南下进了开封,开创了后汉。如今他哥死了,他侄子也死了,就剩他一个人守在这座城里,守着他哥留下的这点基业。
“郑珙,”他转过身,“你说,咱们手里有多少兵?”
“大王,咱们河东的兵,满打满算三万出头。”
“三万,”刘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嚼一块没煮烂的牛皮,“郭威手里有多少?”
“他吞了后汉的禁军,再加上他自己带的兵,十万总是有的。”
“十万对三万。”刘崇走回火盆边坐下,“你说要是打起来,咱们能撑几天?”
郑珙没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大王,您为什么要跟他打?”
刘崇愣了一下。
“他坐他的开封,您守您的太原,”郑珙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只要您手里有兵,他就不会轻易来动您。您要是把兵都交出去,那才是真完了。”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刘崇眯起眼,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判官。郑珙长得不起眼,瘦瘦小小,两只眼睛倒是亮得很,像是能看透人心。
“你的意思是……”
“以防御契丹为名,招兵、买马、修甲、造箭,”郑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朝廷那边,该上的表继续上,该说的话继续说,但该留的东西……咱们得留下。”
刘崇没说话,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喝,而是端着酒杯看了一会儿。酒面微微晃动,映出他模糊的脸。
“郭威要是问起来呢?”
“契丹年年南侵,咱们太原首当其冲,招兵买马是应有之义。他郭威总不能说,你刘崇不许防契丹?”
“他要是不信呢?”
“信不信是他的事,”郑珙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有些意味深长,“等他把不信说出口,咱们的事也办得差不多了。”
刘崇把酒喝了。
“去办。”他说。
接下来的日子,太原城像是被人在屁股上点了一把火,一下子活泛起来了。
城门口贴出了招兵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契丹犯边,保家卫国”。城南的校场上从早到晚都是操练的喊杀声,震得附近老百姓的窗户纸直颤。铁匠铺子全天不打烊,炉火映红了半条街,叮叮当当的锤声从天亮响到天黑。粮仓的守卫加了三班,库房里的铜钱和绢帛一车车往里拉,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长。
刘崇每天都要去校场转一圈。他不穿铠甲,就穿一身普通的常服,背着手站在点将台上,看底下那些新兵蛋子歪歪扭扭地列队。有时候他会走下去,随手拉住一个兵问:“多大了?哪的人?当兵吃粮为了什么?”
被问的兵通常会紧张得说不出话,但刘崇也不恼,拍拍人家的肩膀,说一句“好好干”,就走了。
郑珙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册子,上面记着每天的招兵人数和钱粮开支。
“今天又来了三百多个,”郑珙翻着册子,“青壮年居多,也有一些流民。”
“流民?”刘崇停下脚步,“流民也收?”
“大王,流民便宜。”郑珙说得直白,“管吃管住就行,不用给饷钱。而且这些人没有家室拖累,打起仗来……”
“行了行了,”刘崇摆摆手,“收就收。别让他们饿死就行。”
他继续往前走。校场边上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停着几只乌鸦。刘崇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他哥刘知远当年起兵前,也是在这棵树下跟将士们喝的酒。那时候他站在旁边,给他哥递碗。
“郑珙,”他忽然开口,“你说我哥要是还活着,他会怎么干?”
郑珙想了想:“先帝在的话……大概直接带兵南下,跟郭威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