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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0章 一封奏疏引发的血案:李涛误斗两枢密(上)

    后汉乾佑元年,三月。开封城。

    春天的开封府刮着不大不小的风,吹得满城柳絮跟不要钱似的乱飞。朝堂上的气氛,比柳絮还乱。

    事情的起因,说白了,就是一个“看不惯”。

    宰相李涛,最近很不爽。他不爽的对象,是两个人——枢密使杨邠和郭威。

    按理说,大家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搞得跟有仇似的。但问题在于,杨邠这个人,实在是让人——用今天的话说——“不好相处”。

    怎么个不好相处法呢?

    自从先帝刘知远驾崩,隐帝刘承佑继位以来,杨邠就以“顾命大臣”的身份总揽机政,大权独揽,事无巨细全要过他的手。

    苏逢吉和苏禹珪两位宰相想提拔几个官员,杨邠一句话就给驳回了。理由很硬核——“虚费国用”。国家财政紧张,你们还往里面塞人?不行。

    苏逢吉气得直磨牙。他跟苏禹珪吐槽:“他杨邠算什么东西?一个粮料使出身的小吏,如今倒管起我们来了?”

    苏禹珪比较怂,缩了缩脖子:“小声点,让他听见了不好。”

    “听见又怎样?”苏逢吉压低声音,“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没人治得了他。”

    治得了杨邠的人,还真有。至少,李涛觉得自己可以。

    李涛这个人,史书上说他“能言善辩,言辞诙谐逗趣”,“慷慨有大志”,翻译一下就是——嘴皮子利索,胆子也大,什么事都敢说。

    他早就看杨邠和郭威不顺眼了。

    倒也不全是因为私人恩怨。李涛的逻辑很简单:你们两个枢密使,一个总机政,一个主征伐,把朝廷大权全揽在手里,那我们这些宰相干什么?当摆设?当吉祥物?

    更关键的是,苏逢吉私下找过他。

    “信臣兄,”苏逢吉笑眯眯地拍着李涛的肩膀,“你说,二枢密在朝中待着,是不是有点屈才了?他们这样的佐命功臣,应该去守大镇,镇一方水土,那才配得上他们的功劳嘛。”

    李涛多聪明的人,一听就明白了——苏逢吉这是想借刀杀人。

    但李涛不在乎。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提起笔来,写了一封奏疏。这一写,就写出了一场大风波。

    奏疏的内容,如果翻译成现代汉语,大意是这样的:

    “陛下,现在关西闹得厉害,外敌当前,国防是头等大事。两位枢密使杨邠和郭威,都是佐命功臣,官位虽高但家里不富裕,应该给他们安排几个重要藩镇,让他们去当节度使,既有面子又有实惠。至于枢密院的机要政务嘛,陛下您自己就能裁决,再说了,苏逢吉和苏禹珪从先帝时候就开始干活了,交给他们办就行。”

    翻译完毕。

    简单说就是——杨邠、郭威,你们去地方上享福,中央的事,不劳你们操心了。

    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很明白。这不是商量,这是“请你体面”。

    李涛写完,满意地点点头,递了上去。

    他万万没想到,这封奏疏的“送达效率”如此之高——杨邠和郭威几乎是同一时间就知道了内容。

    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在五代那个时代,朝堂就是一个大型信息集散地,秘密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实时共享”的。

    杨邠听完,沉默了三秒。

    郭威听完,也沉默了三秒。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做了一个决定——进宫,找太后。

    去之前,郭威问了一句:“要不要准备点眼泪?”

    杨邠面无表情地说:“你到了那儿自然就有了。”

    太后的寝宫里,气氛很凝重。

    杨邠和郭威跪在太后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注意,这不是夸张的修辞手法,是真的哭了。

    “臣等从先帝起艰难中,”杨邠哽咽着说,“先帝在的时候,我们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打下了这片江山。现在天子听了别人的话,就要把我们扔到外面去。太后,臣等心里苦啊!”

    郭威在旁边适时补充:“况关西方有事,臣等何忍自取安逸,不顾社稷。若臣等必不任职,乞留过山陵。”——翻译一下:现在关西还在打仗,我们怎么忍心为了自己舒服就不管国家呢?如果您觉得我们不称职,那好歹让我们先给先帝办完丧事再走。

    这话说得,简直可以拿去当教科书——什么叫“以退为进”?这就是。

    先打感情牌——“我们跟着先帝吃苦创业”。再打忠义牌——“国家有难,我们不走”。最后打道德牌——“先帝尸骨未寒,你就要赶我们走?”

    太后的脸色,从平静,变成了阴沉,从阴沉,变成了愤怒。

    她当即把隐帝刘承佑叫来。

    注意,是“叫来”,不是“请来”。这说明太后是真生气了。

    隐帝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太后坐在上位,脸色铁青。杨邠和郭威站在旁边,眼眶还红着。

    “好得很!”太后一拍桌子,“国家勋旧之臣,奈何听人言而逐之!”——这些国家的元勋旧臣,你居然听信别人的几句话就要把人赶走?

    隐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才刚当上皇帝没多久,平时在太后面前就没什么底气。

    但他还是本能地辩解了一句:“此宰相所言也。”——这是宰相说的,不是我说的。

    太后的眼神更冷了:“哪个宰相?”

    隐帝咽了口唾沫。他隐约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可能不太明智。

    朝堂上,李涛站在殿中,面色坦然。

    隐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尴尬。

    “李涛,”隐帝清了清嗓子,“你那封奏疏,是谁指使的?”

    李涛抬起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此疏臣独为之,他人无预。”——这封奏疏是我一个人写的,没有别人参与。

    干脆利落,干净漂亮,一个人扛了。

    苏逢吉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苏禹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地板上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

    隐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丁丑,罢涛政事,勒归私第。”

    翻译过来就是——李涛,你别当宰相了,回老家待着。

    李涛被免职的消息传出去后,开封城的官场炸了锅。

    有人说李涛傻,替苏逢吉当枪使,白白丢了乌纱帽。有人说李涛仗义,一个人扛下所有,是条汉子。还有人说李涛其实什么都没干,就是嘴欠。

    不管怎么说,杨邠赢了。

    而接下来的事情,让所有人看清了这场风波的“真正后果”。

    隐帝和身边的人商量。他觉得太后对李涛的离间十分恼怒,得赶紧表态——再重用两位枢密使,表明放逐他们不是皇帝本人的意思。朝中其他大臣也憎恨二苏专政,想趁机夺他们的权,所以一致支持。

    四月,朝廷下令——

    杨邠升任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仍兼枢密使。郭威由枢密副使升为枢密使。三司使王章也加同平章事衔。

    宰相李涛本想赶走杨邠和郭威。结果呢?人家不仅没被赶走,反而升官了。杨邠从枢密使变成了“枢密使+宰相”的双料大佬,郭威从副职转正,连王章都跟着沾光进了宰相班子。

    而李涛,丢了乌纱帽,回了老家。

    你说这叫什么事?

    杨邠掌权之后,朝堂的画风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从“商量着办”,变成了“杨邠说了算”。

    隐帝把中书省任命官员、各司上奏公事的权力,全都交给了杨邠来处理。其他三位宰相——苏逢吉、苏禹珪、窦贞固,全部沦为摆设。

    凡是没有经过杨邠批准的事,没有人敢执行。其他宰相推荐的人选,只要不是杨邠中意的,哪怕是一个主簿、一个县尉这样的小官,也别想通过。

    有人私下抱怨:“这朝廷还叫什么朝廷?干脆改名叫‘杨府’得了。”

    苏逢吉听到后,苦笑着说:“你还是小声点,让他听见了,连你这个抱怨的官也得丢。”

    杨邠还有一个让所有文官头疼的特点——他不喜欢书生。

    这不是那种“不亲近文人”的程度,而是发自内心的鄙视。

    他常对人说:“国家府廪实,甲兵强,乃为急务。至于文章礼乐,何足介意!”——国家只要府库充实、兵力强盛就行了,文章礼乐那些玩意儿,有什么好在意的?

    这话传到文官耳朵里,大家面面相觑。

    一位老学究忍不住嘀咕:“按他这么说,我们读了半辈子书,都是白读了?”

    旁边的人小声回了一句:“你别说了,小心他把你从名单上划掉。”

    这还真不是玩笑。杨邠规定,凡是靠祖父、父亲余荫得到授官的子弟,以及从各个部门入仕的人,全部罢免。士大夫里面有很多人从后汉建立一直到后汉灭亡,都没能升迁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