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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9章 三道蜡丸全落网,老将妄称天命归(下)

    当消息传回河中府时,李守贞正在和总伦讨论“登基大典的流程”。听了汇报,他的脸色先是发青,然后发白,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灰绿色。

    “都……被截了?”

    “是。边吏把蜡丸呈给了朝廷。”

    李守贞沉默了很久。总伦在旁边轻声说:“大王勿忧,此乃分野之灾,磨灭将尽……”

    “够了。”李守贞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东西叫心虚。

    四、郭威来了

    朝廷那边的反应很直接。

    刘承佑虽然年轻,但他有一个好爹留下的好班底。枢密使郭威,是五代十国里最会打仗的人之一——如果去掉“之一”,这话大概也成立。

    郭威接到平叛命令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请太师冯道喝酒。

    “冯公,李守贞这个人,你怎么看?”

    冯道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李守贞自以为是旧将,士卒都听他的。你去了,别舍不得钱,多赏赐士卒,士卒就听你的了。”

    郭威笑了:“冯公高明。”

    到了河中前线,郭威没有急着攻城。他围着河中城转了三圈,然后对诸将说:“你们知道李守贞最擅长什么吗?”

    诸将摇头。

    “他擅长守城。”郭威说,“城临大河,楼堞完固,硬攻是拿人头往里填。但他有一个毛病——他以为他手下的兵还认他这个老上司。”

    “那怎么办?”

    “围。”

    郭威下令挖长壕,筑连城,把河中府围了个水泄不通。但他特意留了北门不围。

    “留着北门干什么?”副将不解。

    郭威笑了笑:“让他觉得有路可退。人一旦觉得有退路,就不会拼命。”

    与此同时,郭威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带来的赏赐,全部分给了士卒。不是走形式那种分,是真的一个个亲手发。谁受了伤,他亲自去看;谁有建议,他好言好语听完。

    消息传到城中,李守贞的士兵开始嘀咕了。

    “听说郭威那边,小功小赏,大功大赏,从不克扣。”

    “郭威亲自给伤兵端药。”

    “郭威跟士卒吃一样的饭。”

    李守贞听见这些嘀咕,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召集将领训话:“郭威算什么?当年在刘知远手下,不过是个跑腿的!你们跟着我打了多少年仗,我亏待过你们吗?”

    将领们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沉默有时候比反对更让人心寒。

    五、一人一骑

    围城围了将近一年。河中的粮食吃光了。

    先是吃马,然后是吃树皮草根,最后——史书上写了六个字:“杀人为食。”

    李守贞把总伦叫来,眼神里已经没了当初的虔诚:“大师,你说的‘分野之灾’,什么时候是个头?”

    总伦依然双手合十,依然是那副慢悠悠的语气:“大王当为天子,人不能夺。然分野之灾未消,待磨灭将尽,只余一人一骑,乃大王鹊起之时也。”

    翻译成人话还是:您必当皇帝,现在先出点小灾小难,等灾消了——

    李守贞盯着总伦看了很久。他突然想起赵修己——那个早就离开他的术士。赵修己当初说过什么来着?

    “时命不可,勿妄动。”

    赵修己走了。总伦来了。总伦说“必为天子”,赵修己说“勿妄动”。一个说好听的,一个说不好听的。他信了说好听的。

    李守贞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出去。

    城破的那天,郭威的兵从三面攻入,北门果然无人防守——但没人从北门跑。因为李守贞没有跑。

    他在衙署里堆满了柴草。

    总伦也被抓了。他被押到郭威面前时,郭威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说‘一人一骑’的和尚?”

    总伦低头不语。

    郭威挥了挥手:“推出去。”

    李守贞全家自焚。消息传到汴梁,刘承佑在明德楼搞了个盛大的受俘仪式。李守贞的首级被挂在南市示众,总伦等一干人被押到西市处斩。

    赵修己呢?他早已回了浚仪老家,继续做他的普通百姓。后来郭威建立后周,有人举荐赵修己出来做官,他婉拒了。他说:“我当年劝李守贞别妄动,他不听。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活得比总伦长。

    ---

    司马光说

    臣光曰:李守贞之反,非反于兵戈既起之日,乃反于“自谓举无遗策”之一念。夫以宿将之资,据完固之城,拥久附之众,使稍自敛抑,守臣节以待时,未必不终老于富贵。而乃惑于妖僧之谀,矜于一矢之中,遂谓天命在手,虽磨灭将尽犹不悟,此诚所谓“自欺”者也。世之乱臣,其始未尝不有可恃之资,其终未尝不有可鉴之祸。恃其资而忘其祸,此李守贞所以蹈火而不悔也。后之览者,可不戒诸?

    作者说

    司马光说得对,但他说得太客气了。

    李守贞的问题不是“自欺”——是自我感觉良好。自我感觉良好比自欺更可怕。自欺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可能在骗自己,自我感觉良好的人连“骗自己”这个念头都没有。

    你看李守贞的三重“良好”:

    第一重,他觉得刘承佑年轻就不行。十八岁的皇帝怎么了?人家爹留下的班底——郭威、冯道——哪个是吃素的?但他不看这些,他只看“年轻”两个字,然后自动推导出“不行”。这是选择性失明。

    第二重,他觉得“旧将威望”是硬通货。在乱世,旧将威望确实有用,但前提是你得持续经营。李守贞的经营方式是什么?收留亡命,修城练兵。这叫经营?这叫摆烂之前的热身运动。威望不是存进银行就有利息的,你不维护,它自己会贬值的。

    第三重,他觉得“必为天子”这句话值钱。总伦说了,他就信了。赵修己说了相反的话,他就不听。一个人只听得进好话的时候,他的耳朵就已经不是耳朵了,是垃圾桶——专门接收让自己舒服的垃圾。

    李守贞的悲剧在于,他一直在“感觉”,从来没有“面对”。感觉皇帝不行,感觉威望还在,感觉天命在手。感觉这东西,在自己脑子里是真理,在别人眼里是笑话。

    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点:李守贞写信求援契丹、南唐、蜀国,信使全被抓了。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如果他的反叛真是“天命所归”,信使怎么会一个都送不出去?三封信,三个不同方向,三个信使,三条路线,全被截获。按概率算,这已经不是运气问题了,这是系统问题——他的“系统”从头到尾就不支持“天命所归”这个假设。

    但李守贞不这么想。他只会想:运气不好。

    一个人把系统性失败归因于运气的时候,他就已经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本章金句

    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往往最后一个知道自己不行。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

    如果你是李守贞,在总伦说完“一人一骑,鹊起之时”,而城中的粮食已经吃光、士兵开始用眼神交流“要不咱投降”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a 继续等“鹊起”,坚信总伦的预言只是“还没到时候”

    b 把总伦绑了交给郭威,开城投降,争取宽大处理

    c 带亲信从北门突围——反正郭威留了路

    d 在衙署里写一本《我的奋斗:从节度使到秦王的自我修养》

    在评论区告诉我你的选择。选d的同学,我会认真考虑把你推荐给总伦当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