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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6章 一纸入京诏,逼反长安悍将赵思绾(上)

    乾佑元年,三月,长安。

    如果给五代十国所有作死人物排个榜,赵思绾大概能挤进前三甲。但如果你穿越回去问他本人:“赵将军,您为什么要反?”

    他多半会瞪着一双“目乱而语诞”的眼睛——别笑,这是原话,出自一位退休老干部李肃之口——然后扯着嗓子回你:“老子是被逼的!”

    这话倒也不全是狡辩。

    事情要从头说起。

    赵思绾,魏州人。名字听着像个文雅人,实则是个纯种武夫,早年在河中节度使赵赞手下当牙将。所谓牙将,说白了就是领导身边带刀侍卫的领班,搁现在大约相当于安保队长兼司机班长。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工资照发,伙食照吃,偶尔替领导跑跑腿,堪称五代版社畜。

    但乱世里的社畜,比和平年代的社畜多一层焦虑:你不知道哪天醒来,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后汉高祖刘知远登基后,赵赞被调往永兴(也就是长安)当节度使,赵思绾跟着去了。后来赵赞进京朝见,把自己的一千多号牙兵留在了长安,由赵思绾带着。听起来好像挺信任他,但赵赞前脚刚走,王景崇后脚就来了——这位以“精明敏锐、擅长说辞”着称的凤翔巡检使,被派来处理西部军务。

    王景崇一到永兴就犯了愁:手底下的兵不够用。但眼前不是现成有一千多号赵赞的牙兵吗?凑合用呗。

    问题是,这些兵不是自己的人。

    在五代, “不是自己人”这四个字,等于一个定时炸弹的引信。王景崇越想越不踏实,决定给这些牙兵脸上刺字——黥面。刺了字,走到哪儿都能认出来,跑也跑不掉。搁现在讲,这相当于在员工脸上纹上公司logo,还是带条形码的那种。你跟谁讲理去?

    王景崇倒也没直接下命令,而是“稍微透露出一点风声”。你品品这个操作:不直说,先放风。这就像老板在群里发个“有人反映最近有人想跳槽啊”,然后所有人。谁先急谁先输。

    牙兵们果然慌了。

    这时候,赵思绾站了出来,厉声表态: “请先黥我的脸,给大家做个表率!”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旁边有个叫齐藏珍的看在眼里,悄悄劝王景崇:这人太狠了,留着早晚是祸害,不如杀了。王景崇没听。

    ——如果历史能倒带,王景崇大概会掐着自己的脖子喊:“你倒是听啊!”

    后来的事,暂且不表。先说说赵思绾被黥面之后,等来的不是升职加薪,而是一道来自朝廷的诏书。

    诏书内容很简单:所有赵匡赞麾下的牙兵,入京。 措辞之简洁,堪比现代hr发出的“请于本周五前到人事部办理离职手续”,不含任何情感色彩,不提供任何解释空间。

    赵思绾接到诏书的那一刻,脑子里大概只转了三个字: “完了。”

    为什么?因为在五代,“入京”这两个字,跟“送死”基本可以画等号。你想,朝廷刚换了一把手,新 boss 上台,最怕的就是前朝旧部手里有兵。把牙兵调进京城,说是“另有任用”,实际呢?运气好的,给你个闲职养起来;运气不好的,找个由头砍了,连口棺材都得自己准备。

    赵思绾不傻。他不光不傻,而且“目乱而语诞”——那双眼睛骨碌碌转,嘴巴比脑子快,属于那种在饭局上能把领导哄得哈哈大笑、转头就把领导卖了的人。李肃当年看人确实准。

    于是,在路上,赵思绾找到了自己的心腹常彦卿,开始了一段堪称五代版“深夜吐槽”的对话。

    “老常,小太尉(指赵匡赞)已经落到人家手里了。”赵思绾压低嗓门,脸色发青,“咱们要是进了京,一个都活不了。怎么办?”

    常彦卿倒是冷静得很。他的回答,原文只有六个字: “临机制变,子勿复言。” 翻译成大白话:到时候再说,你别哔哔了。

    你注意,常彦卿没有说“好,我跟你干”,也没有说“不行,咱们还是老实进京”。他说的是“到时候再说”。这四个字,是所有谋反故事里最危险的台词。它意味着:机会来了就干,机会不来就忍着。这种人,比赵思绾可怕得多——赵思绾是冲动型,常彦卿是冷静型。冲动型顶多打一架,冷静型会等到你睡着了再动手。

    可惜赵思绾没意识到这一点。他只觉得常彦卿是自己人。

    三月二十四日,赵思绾一行人到了长安。

    负责接待的是永兴节度副使安友规和巡检乔守温,两个标准的“老实人”。朝廷派来的供奉官王益在郊外客亭摆了酒席,算是给入京的牙兵们饯行。杯觥交错之间,气氛融洽得像一次团建晚宴。

    赵思绾端着酒杯站起来,一脸诚恳,说出了他这辈子演技最好的台词:

    “壕寨使已经在城东安排好了住处。只是兄弟们家属都在城里,想趁今晚进城把家眷接出来,一起住到城东去,方便明早出发。”

    你品品这话,逻辑通不通?

    通。太通了。将士出征前想跟家人告别,人之常情。而且注意,赵思绾说的是“各入城,挈家诣城东宿”,接家属出来住,不是进城不走。这就像跟房东说“我进去拿个东西就出来”,结果进去之后把门锁换了。

    安友规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乔守温也点头同意了。

    两个老实人,一顿饭的功夫,就把长安城交了出去。

    赵思绾和部下进了城,而且身上没带兵器。按说这应该让人放心了?恰恰相反,这才是赵思绾最精的地方。

    他身上没刀,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西门口,坐着一个州校——大概相当于今天的门卫班长,腰里别着佩剑,正靠在门框上打盹。赵思绾路过他身边,突然出手,一把夺过佩剑,一剑就砍了下去。

    血溅当场。

    门卫班长到死都没搞明白,刚才还笑眯眯进来的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赵思绾的部下随即炸了锅,一声呐喊,操起白梃——也就是白蜡杆子,一种没有金属头的木棍——朝守门的士兵劈头盖脸打过去。十几个人,转眼就倒在了血泊中。

    赵思绾分派人手,把长安城的各个城门统统关上。然后他大步流星走进府衙,打开武库,把铠甲兵器搬出来,武装了自己的全部人马。安友规和乔守温这时候才知道出了事,但已经来不及了。两人顾不上体面,撒腿就跑,消失在长安城的小巷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才是赵思绾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

    他站在长安城的府衙里,开始招募人手。招谁?城中少年。

    你想想,乱世里的年轻人,大多没饭吃、没活干、没前途。现在有个狠人开了武库,发了兵器,说要干一票大的,你来不来?

    来。四千多人,旬日之间就凑齐了。

    赵思绾带着这帮人修城墙、补楼堞,不到十天,战守之具全部到位。你不得不承认,这人搞建设的能力还真不赖,放到今天,给他一个烂尾楼盘,说不定也能盘活。

    长安,就此落入赵思绾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