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0章 河神托梦那天，李守贞就该跑了（上）

    一、一个和尚，一句话，一条命

    河中府衙署后堂，李守贞端着一碗茶，半天没喝。

    对面坐着一个瘦得像晾衣竿的和尚，法号总伦，号称能听声辨贵贱。李守贞把全家老小排成一溜，让总伦挨个听过去。听到最后，总伦闭着眼，不说话。

    “怎么样？”李守贞放下茶碗。

    总伦睁开眼，目光越过李守贞，落在末座一个年轻妇人身上。那是李守贞的二儿子李崇训的媳妇，符氏，魏王符彦卿的女儿。

    “这位娘子，”总伦缓缓开口，“贵不可言，当母仪天下。”

    后堂安静了一瞬。

    李守贞的嘴角慢慢咧开了。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在堂里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盯着符氏，眼神发亮，像猫看见了一碟鱼。

    “我的儿媳都能母仪天下——”他顿了顿，扫了一圈满堂儿女，“那我呢？”

    符氏低着头，没接话。

    李崇训在旁边干笑了一声，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他爹自从后晋亡了之后，归了后汉，被派到河中当节度使，表面上老老实实，实际上每天夜里都在看地图，看的不是山川河流，是汴梁城。

    李守贞坐下，又端起茶碗，这次喝了一大口，觉得茶都甜了。

    旁边站着的幕僚赵修己忍不住了。他跟着李守贞十几年，从滑州一路跟到河中，说话向来直。他咳嗽一声：“使君，术数之事，听听就得了。当年您镇守滑州的时候，我就劝过您——时命不可，勿妄动。这话，我今天还得再说一遍。”

    李守贞摆了摆手，像赶苍蝇。

    “你不懂。”

    赵修己还想说什么，李守贞瞪了他一眼。赵修己把话咽了回去，退到墙角，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收拾行李了。

    二、三家人搭台，唱一出大戏

    乾佑元年，后汉高祖刘知远刚死，儿子刘承佑即位，才十八岁，毛都没长齐。朝里几个辅政大臣，论资排辈，全是李守贞当年在禁军里的晚辈。

    李守贞心里那杆秤，越掂量越歪。

    “我当年在后晋当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的时候，”他跟身边人念叨，“这帮人还在穿开裆裤呢。如今倒好，一个一个坐到我头上来了。”

    他嘴上念叨，手上也没闲着。招亡命之徒，养死士，修城墙，囤粮草。暗地里派人去联络契丹、南唐、后蜀，信写得很热情，翻译过来大概就是“兄弟我准备干一票大的，到时候搭把手”。

    最先搭上手的是永兴的赵思绾。这人是个狠角色，狠到什么程度呢？喜欢把肝现剖现吃，一边切一边喝酒，还说“吞人之胆一千枚，便天下无敌”。他给李守贞送来一套御衣，意思很直白：大哥，你穿这个，我们跟你干。

    凤翔的王景崇也点了头。三镇连横，李守贞被推为主，自称秦王。

    消息传到汴梁，朝堂上炸了锅。

    “李守贞不过河阳一个客司出身，能翻出什么浪来？”史弘肇大大咧咧地说。

    隐帝刘承佑倒还清醒些：“守贞虽然不习戎行，但善接英豪，得人死力，不可小看。”

    于是派了白文珂、常思、郭从义分头去讨。结果打了好几个月，除了收复潼关，别的啥也没干成。几个将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肯先上，士兵们蹲在营里吃干饭，军报一封比一封敷衍。

    隐帝急了，把郭威叫来。

    “你去。”

    郭威领命，带着大军西行。路过华州的时候，镇国节度使扈彦珂给他出主意：“三镇连衡，推守贞为主，守贞一倒，那两家就散了。别管凤翔和永兴，集中兵力打河中。”

    郭威点头。

    他到了河中，没急着攻城，先干了一件事：挖沟。

    挖了一条长围，把河中城围了个结结实实。不攻，不骂，不喊话。就是围着。

    白文珂的兵驻扎在河西，郭威的兵驻扎在河东。中间隔着河，两边大眼瞪小眼。李守贞在城楼上看了几天，觉得不对劲。

    “他这是要困死我。”

    三、一年，城里从粮荒到人荒

    围城围到第二年，河中城里能吃的东西基本吃完了。

    先是粮食。然后是牲口。然后是树皮草根。再然后……

    “报——”一个校尉跌跌撞撞跑进衙署，“城南……城南有人…吃…人了。”

    李守贞坐在椅子上，没动。

    “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城中百姓饿死的有十分之五六，活着的人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只剩下一种东西：恨。恨城外的郭威，也恨城里的李守贞。

    将士开始跑了。先是零星几个，翻墙出去投降，郭威那边管吃管喝，还发衣服。消息传回来，城里的人心更散了。然后是成批的。副使周光逊跑了，带着一千多人，连骁将王继勋、聂知遇也跑了。

    “王继勋也走了？”李守贞问。

    “走了。”

    王继勋是他一手提拔的。李守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行。都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围城里的天。

    李守贞决定突围。

    他从城里凑了五千多人——说“凑”一点不夸张，因为能拿得动兵器的人已经不到这个数了——每人扛着梯子，分五路，趁夜摸向长围西北角。

    郭威那边早有准备。都监吴虔裕带兵横插过来，把五路队伍拦腰截断。喊杀声在夜色里炸开，不到半个时辰，河中兵死伤大半，梯子全丢在了沟里。

    李守贞站在城楼上看着。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吴虔裕收兵回营，没追。郭威的将令很明确：不追，让他自己回去。

    “困兽犹斗，”郭威对诸将说，“急什么？涸水取鱼，不用急。”

    四、郭威的耐心，比城里的粮食还多

    郭威这个人，不急。

    诸将请战，他不批。诸将请攻，他摇头。

    “鸟穷则啄，何况一军？逼急了，他跟你拼命。让他待在城里，饿着，耗着。耗到他自己站不住，比咱们攻十次都管用。”

    他甚至不准士兵骚扰城外的百姓，不准抢掠，不准欺压。有个士兵偷了老乡一只鸡，被打了五十军棍。消息传开，河中的百姓私底下开始说：郭公的兵，跟李守贞的兵不一样。

    郭威还做了一件事：厚赏将士。他自己穿粗布衣服，吃粗粮，把好东西全分给下面的人。谁家有困难，他亲自过问。有人劝他：“您是主帅，不必如此。”

    他笑了笑：“我带兵这么多年，就信一条——你拿真心对弟兄，弟兄拿命对你。”

    城中又跑出来一批人，连李守贞的贴身侍卫都跑了好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