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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2章 杀胡林那个黄昏,耶律德光终于想通了(上)

    公元947年,五月。中原大地热得像个蒸笼,连知了都懒得叫唤了。

    耶律德光坐在大梁皇宫的龙椅上,屁股底下垫着三层厚厚的狼皮褥子,还是觉得硌得慌。倒不是椅子的问题——这把椅子他坐了小半年了,早该习惯了。硌得慌的是他的心。

    “报——”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陛下,河阳那边又反了!守将武行德把咱们的人全砍了,脑袋挂城墙上示众呢!”

    耶律德光摆摆手,有气无力:“知道了。第几起了?”

    “这个月……第十三起了。”

    “十三。”耶律德光咂咂嘴,“好数字。够凑一桌麻将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大殿门口,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屋顶。太阳毒辣辣地晒着,琉璃瓦上腾起一层热浪,恍惚间像是整个中原都在着火。

    “刘知远那小子呢?”他头也不回地问。

    “回陛下,河东那边……刘知远已经称帝了,国号汉。”

    “汉。”耶律德光咧嘴笑了笑,“好嘛,我刚把‘晋’给收拾了,又冒出个‘汉’。这中原的皇帝是韭菜吗?割一茬长一茬?”

    没人敢接话。

    耶律德光转过身来,看着满朝文武——当然,绝大多数是汉人降臣,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你们说,”他突然提高嗓门,“我耶律德光待你们不薄?官照当,俸禄照拿,怎么一个个都跟死了亲爹似的?”

    一个老臣战战兢兢抬起头:“陛下……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耶律德光哈哈大笑,“那你说说,上个月我让你去相州催粮,你怎么去了半个月?是不是路上数着驴粪蛋子算行程呢?”

    老臣噗通一声跪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行了行了,起来。”耶律德光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走回龙椅前,却没坐下,就那么站着,双手叉腰,环视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半晌,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犯了三个错。”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契丹皇帝又要唱哪一出。

    “第一错,”耶律德光竖起三根粗壮的手指,“我特么就不该让部队搞什么‘打草谷’。你们知道‘打草谷’是什么意思吗?”他自问自答,“就是让当兵的自己出去找吃的!找着找着,就变成抢了。抢着抢着,就变成杀人了。杀着杀着,老百姓能不反吗?”

    殿外忽然刮过一阵热风,卷着沙尘从门缝里钻进来。耶律德光眯起眼睛,想起去年冬天刚进中原时的威风。那时候铁骑所到之处,后晋的军队望风披靡,他骑着高头大马穿过大梁城门,觉得整个天下都在他脚下。

    “第二错,”他继续说,“我不该搜刮钱财。你们汉人有句话,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光想着把船造大点,没想到水干了船也得搁浅。钱是好东西,可你把老百姓口袋都掏空了,他们拿什么活?活不下去,可不就只能造反?”

    一个年轻武将忍不住插嘴:“陛下,那些钱不都运回草原了吗?这有什么错?”

    耶律德光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钱运回去了,人心丢了!你当打仗就是比谁钱多啊?要真是这样,我契丹早就把整个天下都打下来了!”

    年轻武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第三错,”耶律德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也是我最蠢的地方。那些后晋的降将,我为什么不把他们打发走?非要留在中原当官?现在好了,今天这个反了,明天那个反了,全是用我给的兵、我给的粮、我给的官职,来打我的人!”

    他越说越气,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御案。稀里哗啦一阵响,上面的笔墨纸砚滚了一地。

    “陛下息怒!”群臣哗啦啦跪了一片。

    “息怒?我息个屁!”耶律德光在殿里来回踱步,牛皮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你们说,这天还能热到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转得太快,群臣一时反应不过来。

    “臣……臣听说,再过一个月,就该立秋了……”一个文臣小心翼翼地说。

    “立秋?”耶律德光眼睛一亮,“立秋好!立秋就凉快了!凉快了……就能回家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殿外明晃晃的阳光。汗水顺着他的络腮胡子往下淌,滴在铠甲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对,回家。”他喃喃道,“回上京去。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着。”

    第二天一早,契丹大军开始撤出大梁城。

    说是撤,其实就是跑。耶律德光只带了亲信部队和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其余那些汉人降兵降将,他一个都没带——用他的话说,“带着也是累赘,没准半路上就把我捆了献给刘知远”。

    出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梁城楼。晨光中,城墙上斑斑驳驳的箭痕还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刚进城那天,老百姓箪食壶浆,跪了一地。那时候他多得意啊,觉得中原的江山就跟草原上的羊群一样,只要他甩甩鞭子,就乖乖跟他走。

    “陛下,该走了。”亲兵提醒。

    耶律德光收回目光,一夹马腹:“走!”

    大军北上,路过相州。

    相州城的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手持弓箭的百姓。耶律德光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一个将领拍马过来:“陛下,相州百姓听说咱们来了,把城门关了,说要跟咱们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耶律德光差点笑出声,“就凭他们?一群泥腿子?”

    话音未落,城墙上嗖嗖嗖射下几十支箭,其中一支正射在他马前的土地上,箭尾嗡嗡直颤。

    耶律德光的脸刷地沉了下来。

    “攻城。”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一攻,就是七天七夜。

    相州百姓没有正规军,但他们有的是锄头、菜刀、门板,还有满腔的怒火。耶律德光的精锐骑兵在城墙下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才终于把城攻破。

    入城之后,耶律德光下令屠城。

    “你们不是要跟我决一死战吗?”他站在相州府衙的台阶上,看着满城火光,“来啊,接着战啊!”

    但他心里其实在发凉。他忽然意识到,中原的汉人跟草原上的部落完全不一样。草原上的人被打败了,就臣服了。可这些汉人,你今天打败他,他明天又站起来;你杀了他爹,他儿子接着跟你干;你把全城的人都杀了,别的地方的人又拿起了刀。

    这特么什么时候是个头?

    更让他恼火的是,他的亲兵来报:粮草不够了。

    “什么叫不够了?”耶律德光瞪眼,“从大梁带出来的粮食呢?”

    “回陛下……路上被几股流民给劫了……”

    “流民?”耶律德光声音都变了调,“一群流民把咱们的粮草劫了?你们是猪吗?”

    亲兵低着头不敢吭声。其实他心里委屈着呢——那些流民不要命地往刀口上撞,你砍死一个,冲上来十个,砍死十个,冲上来一百个。他们不是为了抢粮食,他们就是为了跟你拼命。这种打法,谁扛得住?

    耶律德光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摆摆手让亲兵退下,自己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相州城燃烧的余烬。夕阳西下,把半边天映得血红。

    “陛下,”随军的大臣小心地凑过来,“咱们是不是加快行军速度?这地方……不安全。”

    耶律德光没说话。他想起去年冬天南下的时候,他在河北一个驿站里遇到的那个老书生。老书生听说他是契丹皇帝,非但不怕,反而笑嘻嘻地问他:“陛下,你说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那时候他回答得可干脆了:“当然是谁拳头硬就是谁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