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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应试

    三天前,他写了第一篇八股。

    甄士隐看完,只说了两个字。

    “太锐。”

    他把那篇太锐的文章铺在桌上。

    纸是甄士隐送的澄心堂纸。

    墨是松烟墨。

    每一个字都带着剑锋。

    破题那两句,他写的是“君子不器,是以不为器所困”——太直,太硬,一刀下去见骨头,没有缓冲,没有遮掩。

    甄士隐当时捻着佛珠说:“你的才华是剑。但你握剑的方式不对。八股阅卷的人,在签押房里坐了一天,看了一百篇一模一样的文章。他们最怕什么。”

    “怕什么。”

    “怕见血。你的文章每句话都在见血。收一收。把剑藏进鞘里。鞘可以漂亮,可以华丽,可以什么都不是。但剑不能让人看见。”

    他把那篇太锐的文章撕了。

    纸裂开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柴。

    碎片落在案上,墨迹裂成两半,一个字分成了两半。

    然后他坐了一夜。

    窗外更夫的梆子响了三下又四下。

    到天亮,他重新铺开纸,提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措辞完全不同的破题。

    他用的不是八股文法,是敛息术。

    前世在修仙界,敛息术是最基础的入门功法,用于收敛自身气息,伪装成凡人。

    他用了三千年,敛息术已经不再是功法,是本能。

    他把敛息术用在了文字上——把锋利的观点藏在华丽的辞藻后面,把骨头埋进肉里。

    今天这篇,是重写的版本。

    天还没亮透。

    这是他们在甄府的最后一夜。

    天亮就要启程。

    顾长生坐在厢房的案前,面前摊着那篇重写的时文。

    他已经看了这篇文章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字都没改。

    娇杏在他身后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声音细细的,像雨打在瓦上。

    她研了三遍,墨已经稠了,但他还在看。

    “相公。”她轻声说,“墨研好了。再研就稠了。”

    他应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纸面。

    他提笔。

    笔尖落纸。

    “君子不器。器者,形也。不器者,神也。以形求神,形神俱失。以神御形,形神俱得。”

    破题三十二字。

    没有一个字出格,没有一个字多出来。

    但他把“规矩”从骨架换成了外衣——穿在身上的是规矩,撑起规矩的是反骨。

    他把剑藏好了。

    鞘是八股,剑在鞘里。

    娇杏在他身后停了手。

    她虽然不识字,但她在甄府端了六年茶,见过不少文人写文章。

    那些人写文章的时候,眉头是皱的,咬笔杆,揪头发,写一个字要磨半天。

    顾长生不是。

    他从提笔到写完,几乎没停过。

    像是在抄一篇已经写好的文章,但那文章分明是新的。

    “相公。你以前写过这篇文章吗。”

    “没有。”

    “那你怎么写得这么快。”

    他把笔搁在笔山上。

    “因为我心里有底稿。”

    “底稿在哪里。”

    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在这里。三千二百页。每一页都是一篇。”

    娇杏没听懂三千二百页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再问。

    他写完破题、承题、起讲,笔尖在“入手”这一股停了下来。

    入手是八股的第四部分。

    从这里开始,文章要正式进入论述。

    他需要在四书五经里找一句合适的经文来做中股的引子。

    原主的记忆里有四书五经的碎片,但那些碎片像破庙地砖缝里的青苔——他记得那个画面——东一块,西一块,拼不成完整的图案。

    他闭上眼睛。

    把原主十年的寒窗记忆在神识里过了一遍。

    《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一页一页,快进,一秒一页。

    三息之后,他在《孟子》的角落章节里找到了那句话,被原主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

    工匠可以把规矩教给别人,但不能把巧妙教给别人。

    规矩可以学,巧妙只能自己悟。

    他在这句话里看到了他要的东西。

    入手完成。

    他进入起股。

    笔势从收敛转入舒展。

    中股、后股、束股。

    他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把剩下的部分一口气写完。

    最后一个字落笔,墨迹未干,字上的墨还反着光。

    他搁下笔。

    娇杏端来一杯温水放在案头。

    她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密密地铺满了两页纸。

    她不认识这些字,但她的手指在字上轻轻描了一遍。

    “相公。这是你写的吗。”

    “是。”

    “你的字和上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的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这次没有尺子了。”

    他看着那些字,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然后在心里确认了一条规则。

    此界第四条规则:藏锋者活。

    锋芒不是不露,是收在骨头里,等该露的时候再露。

    他把这句话刻进神识里。

    “甄老爷说今天学政衙门会有回音。”他说。

    “相公紧张吗。”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

    “有一点。不是紧张结果。是紧张规则。八股有八股的规则,但规则是阅卷的人定的。我写的这篇,在规则之内——也可能在规则之外。要看阅卷的人是谁。”

    巳时三刻,小厮来敲门。

    “贾相公,严先生来了,在正厅等您。老爷请您过去。”

    顾长生站起来。

    娇杏替他理了理衣领,手在他肩膀停了一下。

    “相公,不管结果怎样,酒酿圆子我还会做。”

    他笑了。

    走出门。

    正厅里,严先生和甄士隐已经坐下了。

    两人面前都放着茶,茶没动。

    严先生手里攥着那篇八股文章,纸的边缘被攥出了一道折痕。

    他站起来。

    “贾相公来了。”

    “严先生。”

    “坐。”

    顾长生坐下。

    严先生没有寒暄,直接把文章摊在桌上。

    “你这篇时文,我昨晚上呈给学政大人了。”

    “学政大人怎么说。”

    严先生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

    “我呈上去的时候是酉时。天已经黑了。学政大人一个人在签押房里,面前堆着一尺高的卷子。每张卷子上都是八股,他批了一天,眼睛是红的。他拿起你的卷子,本来只想扫一眼。结果他看完破题,把卷子放下了。不是扔,是放。他把桌上的灯挪近了一寸。他重新拿起卷子,从头看起。我站在旁边,他忘了我的存在。”

    正厅里很安静。

    甄士隐捻佛珠的手停了。

    “看完之后,学政大人说了一句话。”严先生看着顾长生。“他说:这文章不像是考科举的人写的。”

    顾长生等着。

    他知道这句话后面还有话。

    “学政大人又说:这话不是贬。他看了二十年卷子,太清楚考科举的人写出来的是什么。规矩。规矩。规矩。全是规矩。他说有时候批完一天的卷子,闭上眼,脑子里嗡嗡地响,全是同一篇文章。你的文章不是。你的文章里搁了一样东西,他说他很久没在考卷上看到了。”

    “什么东西。”

    “骨头。”

    正厅里的空气忽然变轻了。

    严先生把文章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行。

    “所以学政大人什么都没批。他不批好,是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偏心。他不批差,是不舍得。他不批的结果就是——这篇文章,被原样打回去了。”

    “打回去的意思是——”

    “意思是他看过了,但不在正式流程里做批示。他会直接把你的名字放进直批名单,报到省里。直批的意思是不用再考府试,直接参加院试。你这一步,省了三个月。”

    严先生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帖子。

    红底金字,盖着学政衙门的关防。

    “这是你的直批帖。三日后动身,去金陵参加院试。”

    顾长生接过帖子。

    帖子很薄,纸质粗糙,但那个红色的关防大印压在上面,触手微凸。

    他摸了摸大印的边缘,印泥很新,指腹按上去有轻微的黏感。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拿到的第一张通行证。

    “多谢严先生。”

    “不必谢我。谢你自己那篇文章。也谢学政大人。”严先生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学政大人昨晚回去之后,叫书吏把之前一位林姓考生的卷子翻出来对比。书吏说,两篇文章隔了好些年,但骨子里是同一种东西。都是把规矩穿在外头、把骨头埋在里头。那位林考生出身列侯之后,中过探花,后来外放巡盐御史,在盐政上也是一把好手。”

    林如海。

    这个名字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出现。

    顾长生记住了。

    “敢问严先生,那位林大人现在何处。”

    严先生看了甄士隐一眼。

    甄士隐捻佛珠的手指又快了几分。

    “他如今在扬州任巡盐御史。几代列侯出身,书香之族,到他这一辈是从科第出身。这样的人,我当年也只见过这一个。”他把“几代列侯”咬了重音。

    顾长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列侯之后,书香门第,走到巡盐御史。

    那一个从破庙里爬出来的穷书生,能走到哪一步。

    “贾相公,你去了金陵之后,还记得姑苏吗。”甄士隐问。

    “记得。”

    “记得就好。记得从哪里来的,才知道往哪里走。”

    顾长生走出正厅。

    娇杏在院子里等他。

    她看到他手里拿着那份红帖子,眼睛亮了一下。

    “相公,拿到了吗。”

    “拿到了。”

    她笑了。

    笑到一半,眼泪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

    “没哭。”她擦掉眼泪,“眼睛进沙子了。院试在金陵,金陵很远。要走多久。”

    “坐船,顺运河,三天。”

    “那我回去收拾东西。”

    她转身要走。

    他拉住她的手。

    “你不问我,考得上考不上。”

    “不问。”

    “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有底稿。三千二百页。每一页都是。”

    她把他说过的话还给了他,一字不差。

    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走。收拾东西。”

    “嗯。”

    午后,他们踏上了去金陵的船。

    甄士隐送到码头,站在岸边挥了挥手。

    他身后是姑苏城的城墙和城头那几面褪色的旗。

    旗上绣的字依然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字了。

    船离岸。

    姑苏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水天之间一条灰线。

    运河很宽,水流平缓。

    河上货船往来,船工们在船上烧饭,炊烟贴着水面飘散,和水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娇杏站在船头,一只手扶着船舷,一只手挡在额前遮阳。

    她第一次坐船出远门,第一次看到姑苏城之外的景色。

    她看到一个渔夫站在小舟上撒网,网像一朵绽开的墨色花。

    她看到一个妇人蹲在河边洗衣服,棒槌敲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隔了半条河都能听见。

    她看到一片芦苇荡在风里弯下腰,芦花漫天飞,像下了一场没有温度的雪。

    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相公。”

    他在船舱里应了一声。

    “原来外面这么大。”

    “这只是开始。”

    “更外面呢。”

    “更外面,是大海。大海之外,是别的大陆。大陆之上,有山比云高。山里有人,走的是另一条路,修的是另一种道。我们与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封印。封印早晚会破。到那一天,你要做好准备。”

    她看着他。

    “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有你在,什么都不是绝境。”

    这句话,他在三千二百年前听过一次。

    说那句话的人,他至今记得她的脸。

    隔了很久,他又听到了。

    船夫在船尾哼起姑苏小调。

    调子很软,被风扯成断断续续的丝,飘过水面,散在对岸的柳荫里。

    顾长生盘膝坐在船舱中,闭上眼。

    他在调整太虚归元诀的运转节奏。

    昨夜双修时那股纯净的阴性灵气已完全融入丹田,此刻丹田中那指头粗的灵气安静地旋转着,缓慢,但稳定。

    他发现一个问题——此界的灵气太稀薄,仅靠双修获取灵气,速度太慢。

    他需要找到更多的灵气节点。

    枯井是第一个节点,但只能开启十六分之一。

    还有十五个节点,散落在此界的各个角落。

    他要找到它们。

    金陵,京城。

    他默念这两个地名。

    此界最大的气运汇聚之地,一定也是最大的灵气节点所在。

    他要一步步走过去。

    走到那里,站在封印的中心。

    他从怀里拿出那张红帖子,放在面前。

    帖子封面上印着学政衙门的关防,红底金字。

    窗外,运河的水声和船桨声搅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帖子上的字——他的名字,和“院试”连在一起了。

    傍晚,船夫在船头喊了一声。

    “前面就是金陵地界。”

    娇杏从船舱里跑出来,站在船头。

    顾长生跟在她身后走出来。

    远处出现了灯火。

    千百盏灯火沿着江岸铺开,像一整条坠在地上的星河,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她看呆了。

    “相公,那就是金陵吗。”

    “是。”

    “好大。比姑苏大好多。”

    “因为这里有一条江。江能带来人和东西。”

    她望着那片灯火,眼睛被映得一明一暗。

    “那里的人,好相处吗。”

    他没有回答。

    他的神识在那片灯火上空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灵气,是另一种波动,是考场里积了几百年的读书声。

    那些声音没有灵气,但密度极高,几乎凝成了实体。

    它们在金陵上空盘成一层看不见的壳,厚重,沉默,压在所有赶考的书生头上。

    他把手放在娇杏肩上。

    “到了就知道了。”他说。

    船驶入那片灯火投在水面上的倒影。

    倒影被打碎了,又合拢,碎成千万片金光,在船头前面铺成一条路。

    像一道关着的门,被船头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