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她灭了自己的命灯

    白烈在她床榻前枯坐了大半天。他没哭，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几张纸，眼睛红得像是熬了三个通宵。他没说话，可那屋子里却似乎处处有回声。他进门时靴底踩在青砖上的闷响，他坐下时椅子发出的吱呀声，他读那几页纸时纸页翻动的窸窣声，还有他偶尔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息。那些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荡来荡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不肯散去。

    白烈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日头偏西坐到暮色沉沉，从暮色沉沉坐到烛火燃尽。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出那间屋子，让莫无声传话给世子：“该如何处置，景琰说了算。”

    白景琰站在谢云汐的房门外，听莫无声说完那句话，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进去看谢云汐最后一面。他只是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株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害了我娘，害了萧翎夫妇，害了药王谷，这些是真。可这些年她照顾父王，守着王府，把景瑭和我拉扯大，也是真。”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从莫无声面上扫过，又扫过站在远处的姜腴和凤璃，最后落回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她用十几年的守护，默默赎了十几年的罪。我该恨她，可我恨不起来。我想原谅她，可我也无法放下，就让她安安静静地走。”

    身后的谢挽月，看着世子走去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他派人在王妃陵墓旁挖了个坑，将谢云汐埋在了那里。坟不大，碑不显，离漱玉婆婆的坟也不远，离洛云瑶的王妃陵不过百来步。

    人死如灯灭，谢云汐没去碰他的子嗣，她灭了自己的命灯。直到她死，整个北疆王府也没人知道当年她做的那些恶，更没人提防过她，她有大把的机会下手毒害白家所有人，她完全可以拿白家人头，去像赵祯邀功，换个皇妃的富贵，可她没有，她没碰白家任何人，却选择了结了自己。

    白景琰站在那两座新坟前，风从龙首山北面吹下来，吹动了他孝服的衣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谢姨妈抱着他在廊下看雪时的模样，想起她给他缝的第一件小袄，想起她每回做了好吃的都会先给他留一份。他把那几张罪状收进了袖中，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神京城里，雍帝赵祯坐在御书房那张紫檀龙椅上，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地发凉。御案上摊着从幽州连夜送来的密报，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朱衣卫暗探在极仓促间写就的。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希望自己看错了，可每一遍那些字都清清楚楚地躺在绢帛上，像是一把把钉进他眼底的钉子。

    曹通玄死了。被白景琰一剑重伤，被白景瑭生死活裂，又一拳打碎了心脏。天下第一吴不知在北疆，天下第二曹通玄死在了北疆。赵无极、袁太极、姜问道——他这些年手里最锋利、最得用的几把刀，一把接一把地折了。

    赵祯的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叩着，越叩越快，越叩越乱。他抬起头来，目光空洞地望着御书房那扇紧闭的殿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天下，还有谁能杀得了白景琰？洛书生吗？那就是个废物。他根本没那本事。连曹通玄都打不过白景琰，洛书生更是白给。曹通玄死了，吴不知是北疆的人，得再找个能杀白景琰的人，或者能直接除掉白景琰，或者，能护住他这个皇帝。

    谢云汐居然死了？那女人居然宁可自杀也不杀白景琰？赵祯想起自己那些密信，那些让谢云汐毒害白景琰兄弟俩、和怀孕女眷的密信，还有，之前提点她在北疆探听消息的信，如今，或许全落到了白景琰手里。那些密信一旦公之于众，他赵祯便是谋害臣子家眷的昏君，就算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那个蠢女人，她死就死了，可在临死前居然写下了什么狗屁罪状？把当年所有的事全都明明白白告诉了白景琰。赵祯猛地抓起御案上的茶盏砸了出去，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眼下白景琰疯了！他原定腊月初十大婚，正式迎娶他那一大群，足足七八十个甚至更多的娇妻美妾进他白家的门。赵祯原以为，他这桩婚事至少能拖着北疆再安分几个月的。世子大婚、过年、开春，至少好歹应该能拖到明年三月，可现在……，北疆麒麟军强行踏冰渡过祖龙河南下，攻进了青州城，不仅站稳了脚跟，还在寻思肃清东部各城的同时，正一路向西、向南推进！秦王赵煦死守徐、兖，半点再不敢妄动。因为北边的无常军也在磨刀霍霍，随时准备推进兖州和洛州。

    当年，白烈仅凭五万铁骑，便南渡大江灭了大楚，如今单单赵煦就面临着六万北疆军。还有魏武军、铁血军、先登军……，整个北疆十四军全都在动，不止十四军，还有北疆水师和陆腾蛟的一万新军组成的两仪营！白景琰这是要倾整个北疆的兵力南下！白景琰这是要彻底掀桌子！北疆，这是已经不满足于立足祖龙河以北了！

    曹通玄要祸乱幽州，恰好给了白景琰起兵南下的借口！不，这借口不是曹通玄给北疆的，是他这个皇帝逼着曹通玄去的幽州，应该说是他赵祯给了白景琰造反的理由！是他让自己最倚重的高手曹通玄去幽州送了命。也是他这个皇帝，逼死了谢云汐那个女人，那个当年曾经在龙床上陪他颠鸾倒凤过的女人。

    曹通玄死了，他身边没了能对抗白景琰武功修为的高。大内供奉殿的人不少，可连天下第二曹通玄都不行，其他人就更拿不出手了；谢云汐也死了，他也就彻底没了能重振男人雄风的希望！当今天下，除了谢云汐，艺术最好的是慈航静斋的俗家入世圣女徐梦雪，还有北疆那个叫紫钗的侍女，再就是北原的黄衫圣女穆黄衫，可如今，这三个女人都是白景琰那小子的女人！他赵祯，余生就只能是曹通玄那样的人了，一个不是男人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