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绝不叫蓟州有半点闪失

    白景琰在古北关内休息了两天，那两天里，他哪也没去，只跟岳擎苍关在一间不起眼的偏厅里说话。外头的亲兵守在门口，只听得见里头时高时低的说话声，偶尔传出几声岳擎苍那洪亮的笑，又偶尔静得像是没了人。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连端茶进去的小厮都被屏退在外，出来时也只摇头说什么都没听清。

    只有一件事是外头的人都看见的，第三天清早，世子启程继续南归时，岳擎苍亲自送到城门口。老将军站在那两扇厚重的城门之间，目送着世子的马队渐行渐远，那张方方正正的面容上满是掩不住的笑意，连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皱纹都像是被什么熨平了几分。他站在那里，直到最后一辆马车也消失在南边的官道尽头，才转过身来，大步朝关内的军营走去。

    当夜，古北关内，各营将领被老将军招进了军营辕门。

    大帐里灯火通明，岳擎苍坐在上首那张铺了虎皮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卷刚从怀里掏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信笺。那信是世子走前给他的，上头写的什么，帐中将领谁也不知道，只看见老将军把那信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多年之后，终于松开了一角的畅快：“诸位，咱们麒麟军在这古北关守了十年，是时候该动一动了。”

    帐中将领面面相觑，可谁也没敢先开口。

    岳擎苍将那卷信笺收入怀中，站起身来，走到帐中那幅挂在壁上的蓟州舆图前，伸手在古北关的位置上重重一拍：“世子有令，麒麟军即日起拔营南下，古北关与蓟州防务，自即日起全权交由龙骧军接管。赵如龙将军，正式接替老夫，接掌蓟州总管之职”。

    话音落地，满帐皆惊。有人在底下小声嘀咕：“龙骧军？赵如龙不是刚从北原回来么……”。

    岳擎苍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是转过身来，那张老脸上浮起一层许久未曾出现过的、属于一名老将的锋芒：“老夫在蓟州守了十年，麒麟军在这关内扎了十年，关内怕是早有人忘了，我麒麟军才是北疆第一劲旅！”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让儿郎们把引军旗备好，李鼎臣的军旗，往后就插在麒麟军中军营里。”

    世子回幽州后第五日，蓟州正式全面换防。

    那日天刚蒙蒙亮，古北关的城头便响起了连绵不断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低沉而悠长，震得关城内外住的百姓都纷纷推开窗户探头往外看。城门缓缓打开，最先出来的是那面绣着“麒麟军”三个大字的军旗，旗面在晨风中猎猎翻卷，持旗的骑手一马当先冲出城门，身后便是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铁甲洪流。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如滚雷般的巨响，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像是大地深处翻涌上来的一层灰浪。

    麒麟军全部，整整三万精锐，在蓟州驻守了十年之后，头一回拔营南下。队伍中段，打出了一面新的旗号。那旗面是玄底的，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麒麟，旗杆顶端挂着一面引军旗，写着斗大的一个“李”字，那是李鼎臣的旗。

    麒麟军的将领们，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旗下，甲胄鲜明，面容沉毅，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之后的郑重与锐气。沿途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这支南下的铁甲洪流，看着那面新出现的李字旗，纷纷小声议论着。

    同一天，龙骧军五千精锐，开进了古北关城。赵如龙骑在那匹乌骓马上，身后是同样黑压压龙骧精骑。他接管了蓟州防御的符节，在城头上升起了自己的将旗，然后转过身来，朝着那些还沉浸在换防忙碌中的麒麟军老卒们抱拳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蓟州，自进入起，交给龙骧！我赵如龙今日立誓，但凡有一口气在，绝不叫蓟州有半点闪失。”

    又过了半月，代州也动了。跟蓟州如出一辙，之前一直在云州、恒一带来回拉练的七杀军，返回代州接管防务，苍狼军老将燕东来和副将傅连营拔营南下。代州城头那面绣着“苍狼”二字的军旗缓缓降下，换上了“七杀”的旗号。

    马孟起骑着那匹黑马从北门进城时，城中的守军列队两侧，甲胄在秋阳下泛着冷光。他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步走进代州府衙，接过了那方沉甸甸的镇守印信。

    而城外南下的官道上，燕东来骑着一匹灰骢马走在苍狼军的队列前方，身后是整整两万五千苍狼铁骑。老将军的须发在秋风中微微拂动，那张布满风霜的面容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他驻守了多年的代州城，看一眼城头那面已经换了的旗，然后继续策马南行。

    副将傅连营紧紧跟在他身侧，那年轻的将领时不时偏头看一眼老将军的侧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心里默默记着什么。

    两支大军，一西一东，在秋日的北疆大地上缓缓移动。铁甲如潮，旌旗蔽日，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官道上空久久不散，像是有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终于被惊醒了。

    世子一行的车马抵达幽州城时，正是午后未时。

    秋日的日头从西边斜斜地挂着，将整座幽州城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城门口那座三丈高的箭楼在日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横在护城河上，像是给这条归途搭了一道门。城门洞开，两侧的守军远远望见那一队车马靠近，早早就列好了队，甲胄鲜明，刀枪森立，可那些兵卒的脸上，却绷不住地带着笑意，因为他们都瞧见了，那坐在领头马上的那道白衣身影，是他们家世子回来了！

    白景琰骑在那匹雪白的骏马上，怀里揽着胡玉致。她依旧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薄纱裙，那肚子还没怎么显怀，可偏要一只手护在小腹前，任谁瞧见，都是一副“我有身孕了”的架势。她靠在世子胸口，那张明艳的面容上满是得意与惬意。队伍缓缓驶近城门时，她便仰起脸来，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白景琰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弯，没有说话，只是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俯首在她脸蛋上重重的亲了一口。

    马蹄踏进城门洞的那一刻，幽州城的百姓像是被什么号令唤醒了似的，轰地一声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