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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像三柄插在城头的刀。
呼延观音依旧是那副白衣如雪的模样,可自从那一日,在积雪坪被他当众抱住、又当众撒娇之后,她整个人便像是被谁揭开了一层壳,露出底下那个会闹会淘的、鲜活得多了的女子。
她最近再不叫他世子,而是一口一个“景琰”,越叫越顺口,越叫越爱叫。有时候骑在马上并肩而行,她会忽然偏过头来喊他一声“景琰”,等他转头看她时,她却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他,嘴角弯着一抹极浅的笑,看得他心头一阵阵地发软。
徐梦雪和澹台静两个,一个是清丽出尘的慈航静斋圣女,一个是妖媚入骨的合欢宗宗主,原本是天上地下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可跟了白景琰之后却越来越像了,两个人都学会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拿捏他的本事。徐梦雪会在他忙完一日的事之后,安安静静地给他端来一碗热茶,然后坐在他身边,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他;澹台静则会在夜里,趁他散步时,忽然从廊柱后头闪出来,拦住他的路,笑眯眯地看着他,然后在他开口之前先一步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一下,再退开,留下一句“妾身先去睡了”,便笑着跑远了,让他一个人站在那儿,上不来也下不去。
慕容妍依旧是那个紫发的小傻子,她如今已经不怎么咬他了,可那性子还是那般又蛮又娇,整日里颠颠地跟在他身边,一会儿要他去替她摘野花,一会儿又拽着他的袖子要他陪她去看路边的什么稀奇东西。白景琰被她缠得没办法时,便会伸手揉她的脑袋,把她那头罕见的紫色短发揉得一团乱,她便气鼓鼓地瞪他,可那瞪里头分明藏着笑,半点杀伤力都没有。
如今又多了个失而复得的玄雀,玄雀被世子从积雪坪抢回来那日,他把她从阵中抱出来,一路抱回皮毡上,放到慕容妍怀里之后,才蹲下来,看着她那张哭得不成样子的脸,抬手替她擦了擦泪,低声说了两句话。那话说得极轻,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等回了幽州,你不再是幽州王府的人了,也不欠白烈什么养育之恩了。以往王府待你的好,从他们把你送给拓跋鸰,带回北原的那一天起,就已然两清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玄雀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脸埋进慕容妍肩窝里,肩膀抖了好一会儿。可从那天之后,她明显活泼起来,话也多了起来。她会主动凑到人跟前说话,会小声地问这个问那个,偶尔甚至会跟着慕容妍一起颠颠地跑来跑去,像个终于被解开了什么束缚的小姑娘。
有一回在路上歇脚,白景琰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喝水,玄雀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来,将头靠在他肩头。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靠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望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官道,里面映着天光与远山。
白景琰低头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搁在膝上的手抬起来,轻轻覆在她搭在石面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小,被他那一只大手盖得严严实实,只有指尖从他指缝间露出来,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队伍继续南行,秋日的风一天比一天软,草木一天比一天青,那条通往幽州的官道在脚下越来越宽,越来越平。车马辘辘,人声熙攘,那些此起彼伏的笑闹声、撒娇声、低语声混在一处,被风裹着,洒满了这条漫长的南归之路。
一路南行,过白狼城,过雁归山口,直到进了蓟州古北关城门。
白狼城是北原与北疆交界处最后一座大城,城墙夯土厚重,城门洞开,两侧站着拓跋烈新派来的守军,见了世子的旗号便远远地列队行礼。白景琰骑在马上,怀里揽着今日轮到的尹秋水,朝那守将点了点头,没有多留,只让人在城中歇了半日便继续赶路南下。
过了白狼城往南,地势便渐渐从草原过渡到丘陵,草色由枯黄转为半青,官道两侧开始出现成片的麦田与低矮的农舍,炊烟从农舍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秋日的天幕下拖出一道道淡青色的尾巴。
过了雁归山口,便算是真正进了北疆地界。那山口两侧的崖壁陡峭,朔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可将士们脸上却都浮起了一层归乡的喜色。
白景琰在马背上直了直腰,深吸了一口气,那风虽冷,可里头夹着麦秸与泥土的味道,是北疆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尹秋水,她正微微闭着眼,那清丽温婉的面容上带着一层安安静静的笑意,腹中的孩子月份还浅,可她这些日子总爱将掌心覆在小腹上,像是在护着一颗刚埋进土里的种子。
进了蓟州古北关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关城比白狼城高了不止一倍,城墙用青石砌成,足有三丈多高,城头上旌旗猎猎,写着“麒麟军”三个大字的军旗在暮色中翻卷。城门洞开,两侧的甲士齐刷刷地行了一个军礼,甲片碰撞的声响在门洞中回荡,像是闷雷滚过。
白景琰在门洞下勒住马,仰头看了一眼那块悬在城门上方的匾额——“古北关”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是白烈的手笔,笔锋粗犷有力,像三柄插在城头的刀。
守关的苍髯老将军岳擎苍,亲自迎到了城门内。
那老将已经年近七旬,须发皆白,可身板依旧挺得笔直,一张方方正正的面容上刻满了风霜的沟壑,那双眼睛却还是炯炯有神,见了世子便大步迎上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得在城洞中嗡嗡回响:“老将岳擎苍,参见世子!”
白景琰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亲近:“岳伯父不必多礼。”
岳擎苍抬起头来,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侧身引路:“世子一路辛苦,老将已让人备好了酒饭,先歇歇脚。呵呵,欣闻诸位夫人里,已有人珠胎暗结,我北疆王府有了新的传承,这意味着,我北疆长盛不衰,老夫高兴的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