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739章 是娘自己想让他抱了
姜腴微微低着头,嘴角上扬着,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却也有笑意,还有一种从前她脸上极少见的、沉静到了骨子里的温柔。她对着那隆起的腹部,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跟什么极亲近的人说悄悄话似的:“孩子,你爹原谅娘了,他说原谅我了。”
那只覆在腹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肚子里那个还听不懂话的小东西。
“娘可得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来的及时,娘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她说到此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被她眨了眨便压了下去,“你爹差一点就不要我了,不怪他,都怪我!怪我伤了他的心。”
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缓缓地抚着,像是在从那个小小的、隔着肚皮与她相连的生命里汲取着什么力量。
“往后,娘再也不犯糊涂了,再也不惹他生气了。”她的声音轻而坚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誓词:“往后,再遇上事儿,无论大小,娘都会先考虑你爹心里的感受,再不会委屈着他。无论什么大局,什么天下的,娘再也不管了。你爹说得对,得先把自己的一家人护好,才能有资格再去护旁人,往后,等你落了地,娘也会拼了命护着你,就像当初你祖母护着你爹那样……。”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眼底的泪光也终于凝成了一滴泪珠,沿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在她膝头那封信的边角上,将那处纸面洇出一朵小小的、深色的花。她没有去擦,只是抬手将那封信轻轻按在胸口,又低头看了一眼,轻声补了一句:“你爹说他会尽快回来,娘信他,娘知道,他知道有了你,会高兴的睡不着觉,你也要乖乖的,等你爹回来了,娘让他抱抱你,咯咯……,行了,娘承认,是娘自己想让他抱了。”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日光从西窗慢慢往东移,将那片光斑从她的膝头一点一点地拉长,拖向对面的墙壁。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桂花的甜香与红枣银耳羹的热气在空气中无声地缠绕着,绕着那对母子,像是将什么再也经不起折腾的、珍贵的东西轻轻地裹了起来。
与此同时,王府前院的祠堂门前,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碾过来。
白烈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的革带系得松松垮垮,衣摆上还沾着几片不知从哪儿蹭来的枯叶。
他走得极快,那双平日四平八稳的脚步,此刻像是不受控制似的,每一步都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劲儿,身后的两个亲卫跟着小跑都跟不上。他双眼通红,眼眶四周泛着一圈明显的湿润。那副模样,若是被外头那些将领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堂堂北疆王白无常,那可是个死人堆里爬出来,都没皱过眉头的汉子,此刻却像是被人从心底最深处捅了一刀似的,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又急又烫的东西。
他冲到祠堂门前,抬脚便踹。“哐”的一声巨响,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他一脚踹开,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连檐角上的铜铃都被震得晃了两下。祠堂里的长明灯,被开门带进来的风扑得猛地一晃,差点熄了,又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将满屋子的牌位照得明明灭灭。
白烈大步闯了进去,先朝着正中间那排牌位最上方的一个扑去,那是他爹白二狗的牌位,黑底金字,刻着“显考白公二狗之灵位”。白二狗就是他爹的名儿,以前白家穷困,白烈的爹种了一辈子的地,老实巴交,连个正经的名儿也没有。
白烈站在那儿,指着那块牌位,声音又粗又响,带着一种孩子跟爹报喜时特有的得意与急切:“爹!白家的列祖列宗!我今儿又来报喜……了!”
他喘了口气,那声音在祠堂高高的屋顶下嗡嗡地回响着:“白家有后了!我儿景琰,又有孩子了!除了上回跟你们说过的那一个,如今又有了五个!五个!爹,您听见了没有?五个!您孙子一下就有了六个孩子,往后您可有的是曾孙了!嘿嘿……,你没个亲兄弟,当年你也就生下我一个,可你儿子我比你强,我有两个儿子!嘿嘿……,我儿子景琰,比我还强,这一下就有了六个孩子!哈哈哈……。往后,等孩子们出生,看孩子也得跟放羊似的,一下就一群!哈哈哈……,哎呀,这一出门,牵着一群小娃儿,可比领着十万铁骑还威风!哈哈……。”
他站在那儿,叉着腰,仰着头望着那块牌位,脸上满是笑意,那笑里又带着泪,泪光把那张粗犷的面容映得一片模糊。
然后他转过头来,目光扫过那一排一排的牌位,落在偏左下方的一个小木牌上。
那个牌位不大,比旁边那些都要小一圈,是用一块极好的楠木雕成的,牌面上刻着一行娟秀的字:“爱妻洛氏云瑶之灵位”。那字是当年白烈亲手刻下去的,刻得不太工整,有几处甚至还带着生硬的转折,可那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得极深,像是刻牌的人怕那些字会淡去,一遍一遍地刻了许多遍,直到那木槽深得能卡住指甲。
白烈的目光落在那块牌位上时,整个人便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喉咙。他脸上那层笑意还在,可那笑里的颜色却一下子全变了,从方才那种粗豪的、报喜的得意,变成了一种被什么东西冲垮了堤岸之后、再也收不住、汹涌得快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的东西。
他的眼眶猛地一红,原本的大嗓门像是被人一下子按灭了似的,骤然降了下来,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脚步比方才慢了许多,也沉了许多。他走到那方小木牌前,双膝一弯,扑通跪在了那张蒲团上。蒲团被他这一跪压得扁了下去,扬起一小片细细的灰尘,在长明灯的光里无声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