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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二小姐撂了担子
白烈从炕上坐了起来,他三天没怎么吃东西,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下,撑着炕沿好一会儿才站稳。他慢慢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紧闭了三天的房门,午后的日光猛地涌进来,照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门槛内侧,望着院子里那棵被烟火燎去了半边枝叶的老槐树,树梢上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叫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然后迈步走出了房门。
他朝着悬月楼的方向走去。那里住着他的老兄弟诸葛武侯。有些话,他得找个人说说了,一个人闷在屋里想了三天了,终归想明白了些事。他脚步比平日慢了些,背也微微驼了些,像是那三天时间里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弯了脊梁。
白烈蹒跚着迈进了悬月楼的大门。
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拖着后腿,脚下虚浮无力,全没了往日那副叱咤疆场的威风。那件玄色外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下摆还沾着几片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枯叶,袍角的旧补丁露在外面,他也没心思去遮掩。
悬月楼里静得很,只有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木梯在他脚下吱吱呀呀地响着,声音在空旷的楼阁里回荡,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息。
到了顶层,门虚掩着。他推开那扇门,一眼就瞧见了诸葛武侯。
诸葛武侯依旧坐在那张老旧的棋盘后头,坐姿和过去二十年里没什么两样——背脊微微佝偻着,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搭在棋盘边缘,目光落在棋盘上那几张散落的纸上。可他整个人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原本合身的青布袍子此刻宽大得像是一件借来的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肩头上。那张脸上的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苍白,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抽走。他能听见白烈上楼的动静,却依旧没有抬头,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又仿佛只是不想耗费力气去抬那个头。
白烈站在门口,望着老伙计那副模样,眼眶猛地一热。他认得出来,这老家伙状态不好,很不好。多年前那次遇袭,诸葛武侯替他挡了那一掌,落下了内伤的隐疾,这二十年来一直时好时坏地折磨着他。年轻时尚且能压得住,如今老了,身体扛不住了,那旧伤便越发压不住了,像是一口被塞了二十年的井,终于连塞子都朽烂了,底下的水正一捧一捧地往外渗。这老东西随时都可能油尽灯枯。
白烈张了张嘴,想要说句什么,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诸葛武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平稳:“王爷,这回,你错的太离谱了。”
他依旧没有抬头去看白烈,也没有去碰棋盘上那盒棋子。那棋盘上今儿摆的不是棋局,是纸和笔墨,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散落在棋盘上,墨迹还没干透,像是他方才还在写着什么。
白烈没有先答话。他走到棋盘对面,扶着桌沿慢慢地坐下来,目光落在诸葛武侯那张瘦削的脸上,声音低哑地反问了一句:“老东西,你……这身子骨……”
诸葛武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释然,又像是什么都懒得再藏的坦然。他抬手轻轻摆了摆,道:“老毛病了,这么多年不也熬过来了?放心,还能熬得住。不看着景琰进那神京城,不看他替王妃和我报了仇,我……应该死不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该我替他做的事儿,还没做,我不能死。”
白烈的喉咙又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他只是低下头,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攥紧了袍子的布料。
诸葛武侯见他这副模样,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抬起右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巴掌,“啪、啪”两声响,在安静的楼阁里格外清晰。
楼梯口立刻出现了两道身影。千机双子,苏晴和苏雨。两个姑娘一左一右站在楼梯口,齐齐福了一礼:“先生。”
诸葛武侯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吩咐道:“让人给我做碗肉羹,饿了。另外……把今儿朱衣卫的密报送进来。”
苏晴微微怔了一下,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回道:“是,先生。不过……朱衣卫,今儿并没有密报。”
诸葛武侯闻言,倒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像是早就料到会听到这个答案,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果不其然”的了然:“呵呵……不是没有,是收不到了。”
他说完这话,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棋盘,落在了白烈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了半辈子的笃定:“二小姐撂了担子,朱衣卫已经瘸了腿,坏了眼睛。”
白烈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诸葛武侯继续道:“让人去找从燕归山回来的韩七,他手里或许会有我要的东西。另外——,让人传话给莫红姑,就说王爷的令,让她暂代朱衣卫的总领之职。朱衣卫不能乱,也不能变聋子瞎子。朱衣卫从二十八万变成九万余,一样得干活。”
他说完,轻轻挥了一下手。
苏晴再次应了一声“是”,这才转身带着妹妹退下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楼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檐角时带起的轻微声响。
白烈盯着诸葛武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景琰……可有消息传回来?”
诸葛武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将那几页散落在棋盘上的纸拿起来叠好,放在手边,动作不紧不慢的。然后他才抬起头来,看着白烈,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像是一个老友在明知故问地调侃:“呵呵,现在想起问你儿子了?我还以为,王爷至少还得再躺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