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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这可是在咱们平原
老王依旧是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样,缺了门牙的嘴微微张着,身上那件灰布短褐皱巴巴的,一手抓着那把锡酒壶,走两步便拿起来抿一口,活脱脱一个刚从田埂上收工回来的老农。可他手里提着的那柄连鞘长剑,虽然剑鞘黑呼呼的像个烧火棍、缠绳也松散,却被他握得极稳,指节不松不紧,恰好卡在出剑最顺手的角度。
哭剑鬼那张天生悲苦的脸,此刻眼角正往下耷拉着,配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受了一辈子苦的老苍头。可他那双眼睛却微微眯着,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只有武学内行才看得出的精光,像是一只缩在墙角晒太阳的老猫,看着懒散,实则随时都能弹起来给人一爪子。
“大胆!尔等又是何人?敢持兵刃靠近王驾?找死不成?”那长随刚被人把话堵回去,正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又冒出两个提着剑的老头子,当即又跳了出来,声音比方才还要尖利。
可他话音未落,赵祚身后另一人已一步迈出,挡在了赵祚身前。那人四十来岁年纪,黑瘦精干,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正是赵祚身边最得信任的幕僚之一,卫安!
他抬手拦住了那还要继续叫嚣的长随,目光却落在老王与哭剑鬼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语气倒还算客气:“二位老人家,此乃平原王驾前,持兵刃靠近乃是重罪。敢问二位尊姓大名?来此所为何事?”
他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已在飞快盘算。这两人能悄无声息地越过那些警戒甲士,绝不是寻常人物。他自明白,这两人是谁的部下,可此刻,他还是赵祚的忠心幕僚,面子上该唱完的戏,他还得唱完。长公主送来的密信里,可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了,要他配合北疆世子,坑死平原王赵祚!
哭剑鬼咧了咧嘴,能被称作鬼,自然不会是英俊之辈,那笑容属实有些吓人,他天生一副苦相,笑起来嘴角往下扯,眼角往下吊,看着比哭还难看三分。他用那柄连鞘长剑的剑鞘在地上杵了杵,然后下巴向老王扬了扬,慢悠悠地开口道:“嘿嘿……,这老儿,是给我家世子赶车牵马的马夫,我,是专会烧火的伙夫。我二人闲着无聊,求了世子殿下,跟着我们家这两位世子夫人,先行一步,前来替世子通门的!这剑……,老夫从不离身,别说是见了你家王爷,便是见了皇帝,也不会离了身!”
他顿了顿,那张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一丝故意挤出来的憨厚,朝先前那王府长随乐道:“你方才说我二人是找死?嘿嘿,也不算说差,这个没牙的老儿,一直嚷着说活够了,他还真就是来找死的!要不……,让你家平原王送他一程?”
“滚你娘的!谁活够了?你莫瞎说,我还要跟着少爷走南闯北看风景呢!”老王一脚踹在哭剑鬼小腿上,那一下看着不重,却把哭剑鬼踹得趔趄了半步。他收回脚,又拿起锡酒壶抿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要死你自己去死,莫来拉着我。我还要回去喝少爷赏的桃花酿呢。”
被看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活宝一唱一和,差点儿没绷住笑出声来,好不容易才把嘴角那抹笑意压了下去。
赵祚站在门槛上,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来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带足了仪仗只为让沈玉仪无法闭门不见;带了护卫甲士,便是防着有朱衣卫沿途捣乱;还有后头那三千精锐,是确保把沈玉仪请上车后,能顺利回王府的;
原以为,今天接了沈玉仪回府,已是十拿九稳的。可先是被两个北疆世子的侍妾拦了沈玉仪,接着,又冒出两个提着剑的古怪老头,一个说自己是赶车的,一个说自己是烧火的,可这世上,哪有提着剑的赶车和烧火的?这分明是白景琰身边的高手护卫。
赵祚心里那股怯意越来越浓了,他虽是个草包王爷,可也不是完全不知天高地厚。北疆世子白景琰是什么人?那是连杨超、沈诩说杀就杀,连清河王妃都敢明抢了去的主儿。他赵祚虽贵为王爷,可手里那十万平原军有多少斤两他自己清楚,真跟北疆军比起来,怕是不值一提,渤海王赵禄,不就被他那北疆军一刀砍了?而且,皇帝也没多过问一句。
正在这时,卫安已退回到了赵祚身侧,趁着那长随还在与老王、哭剑鬼纠缠的当口,压低了声音附在赵祚耳边道:“王爷,如今北疆世子的人已到了,事不宜迟,不能再拖了!趁着白景琰还没现身,不如赶紧请了凉国夫人回王府。迟恐生变。只要夫人上了王爷的车,就算那白景琰来了,也为时已晚!他总不能光天化日,当街从王爷车上抢人?”
赵祚心头一紧,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也清楚,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把沈玉仪带走,那便是与北疆世子彻底撕破了脸。他犹豫着,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可这……”
“王爷!”卫安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急切与忠心,“如今王驾已至,若王爷因北疆世子的两个下人,就此退去,怕遭天下人耻笑啊!这可是在咱们平原,周遭可都是王爷的人,后头还有三千精锐,难不成……他们还敢明火执杖地跟王爷抢人?”
卫安这话,正戳中了赵祚心里最在意的那根刺。他这人最怕的便是丢面子、被人耻笑。他堂堂一个王爷,若是被白景琰的两个下人几句话,便吓得灰溜溜地走了,传出去他还如何在平原立足?那些平日便不服他的朝臣,还不知要在背后如何笑话他。
“嗯!卫安所言不错!”赵祚定了定神,挺了挺那个被蟒袍勒得圆滚滚的肚子,脸上重新堆起了那副自以为威严的神色:“若是被这两个老货吓住,本王颜面何存?”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正要对沈玉仪开口。他已盘算好了,不论如何,今日必须先把沈玉仪带上车再说,至于白景琰那边,大不了日后寻个由头,给他赔个不是便是了,那时他已得了皇帝和沈家的支持,白景琰还能如何?可他刚张开嘴,话还没出口,那边被看已先他一步,抢在他前头开了口。
被看转向沈玉仪,正色道:“想必夫人已有所闻,我家世子今日前来,乃是为了请夫人移驾幽州小住些日子。夫人,不如先让人去收拾行囊,免得稍后仓促。”
这句话说得不紧不慢,语气也平和,可落在众人耳中,却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她这话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不管赵祚今日来此要做什么,北疆世子都要接走沈玉仪,这是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