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你想让世子灌死我？

    白景琰又举起了第二杯酒，依旧朝天一举：“这第二杯，敬我故友鬼面兄。”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细心的人能听得出，那平稳底下压着的波动。他再次沥酒于地。

    鬼面，那个在清河狮子楼，为了保护世子，接连两回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汉子，那个总是沉默寡言、从不多说半个字，整日带着鬼面具的青年护卫，那个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白景琰活下来的人。鬼面的坟就在王府后头的山上，这些人，自然也都听过鬼面殒命狮子楼那档子事儿。

    哑奴坐在角落里，那只握着酒葫芦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捏得发白。他的眼眶瞬间便红了，他不是心疼自己，他是在心疼世子。世子的心里，到底得有多累？他还只是个不满二十的年轻人。鬼面和凌霄，两个人都为了救他而死，可欠下了这两条命，再也还不上的世子哪里就能活得轻松了？这两杯酒洒在了地上，洒的那不是酒，是世子心上的血，他是用刀，把那两个人刻在了他自己的心尖上，这辈子怕是都抹不掉了。

    到了第三杯，白景琰终于举杯朝向面前还活着的人。他举杯敬向云霄道长，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与感激：“云霄道爷，请满饮此杯。”他身后的众女也齐齐举杯，脆声齐道：“云霄道爷，请满饮此杯！”几十个女子的声音整齐划一，在这偏厅中回荡开来，连外头廊下的灯笼都似乎被震得晃了几晃。

    云霄道长站起身来，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那神色，与逝去的凌霄道长有五六分相似。他端着酒杯，嘴张了好几下，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举起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一旁的白景瑭提着酒壶，赶紧上前给哥的杯中斟满了酒，他斟酒的动作极认真，生怕洒出一滴，那双与白景琰极相似的眼睛里满是专注。婉娘、钟曼春、秦婉蓉等几个人，也各自提着酒壶替各位夫人斟酒。

    白景琰刚朝承霄道长举起杯，承霄老道便笑呵呵地站起身来，双手捧杯，先他一步开了口：“世子，请！”说罢，也不等白景琰说什么，便痛痛快快地仰头饮尽了。他放下酒杯，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那张清瘦的脸上，挂着几分与凌霄相似的豁达与淡然，仿佛他是替师兄喝下的这杯酒。

    “我的天爷——”。哭剑鬼唧了一下嘴巴，那张悲苦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惊叹。他转过脸来，压低声音朝身旁的疯樵道：“世子带着这么一大帮夫人一起来敬酒，光这气势，便让人推辞不得了。老夫这辈子，见过的大场面也不算少了，可这般敬酒的阵仗，还真是头一回见。你瞧瞧，外头那些年轻人，哪个不是满脸艳羡？”

    “那要不——，让世子单独跟你多喝几杯？”疯樵扛着烂柯斧，笑呵呵地问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满是促狭之色。

    “滚！”哭剑鬼甩了疯樵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没好气地骂道，“你想让世子灌死我？老夫虽是剑道出身，可这酒量，怎么能跟你们这些，天天泡在酒坛子里的老酒鬼们比？”他这话一出，满桌都不由笑了起来。

    果然，接下来的众人，根本不等世子开口多说，便主动先举杯。老钓叟先端起了酒杯，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难得地睁大了几分，朝世子遥遥一举，仰头饮尽。枯木道人虽素来不苟言笑，却也站起身来，端着茶盏朝世子微微颔首，他以茶代酒，动作依旧是那般刻板，可那份心意，却比任何人都郑重。

    疯樵与酒屠更是一个举着酒壶，一个抱着酒坛，轮到他们时，两人皆是对世子遥遥一举，便各自灌了下去，喝完了还互相瞪了一眼，仿佛在比谁喝得更快些。武狂儒那张素来沉肃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也不等世子开口，便先举杯一饮而尽。

    等敬完了漱玉婆婆与玄婆，两位老人家都只是浅浅抿了一口，便含笑放下酒杯，漱玉婆婆还笑着伸手，特意替白景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白景琰又端着酒杯走到了哑奴与王三变面前。哑奴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模样，只是端起酒杯朝世子微微点头便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方才，世子敬鬼面的那杯酒时，给他的酸楚太重，他还没从那当中回过神来。

    到了王三变时，他却连连摆手，他那酒杯都在手心里捂得热乎了，可却不肯接受世子的敬酒，摇着头急声道：“少爷，老奴哪里能当得起少爷敬的酒？该老奴敬少爷，老奴先干为敬！”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便要往嘴里送。

    白云裳在一旁掩嘴笑道：“老王，你要不受了这杯酒，往后他再出门，我们可不许你再跟着他，尤其是他再去青楼，你便只留在王府里看门。”

    “喝！老奴喝！老奴喝双杯！一杯当少爷敬老奴的，一杯，当老奴回敬少爷的！”王三变一听这话便急了，他这辈子最大的乐趣便是跟着世子出门，若是往后不让他跟了，他还不得闷出病来？他一把便将身边常星河手里刚斟满酒的酒杯抢了过来，左右开弓，果然连喝了两杯，喝完了，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张着那没了牙的嘴，朝白云裳讨好地笑了笑。

    “姓王的，你这老东西是馋酒了？”常星河那老家伙瞪了他一眼，满脸不情愿地又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他今日可没敢穿那身给人算命时才穿的道袍，这儿可有好几个实实在在的老道长在上头坐着，他可不敢在真神跟前施法。

    白景琰最后才端着酒杯，走到鬼道人面前。所有老前辈都明白，世子这是实打实把老鬼当成了自己至亲的长辈。北疆王府的规矩，向来是先敬外客后敬自家人，世子方才一路敬过来，把鬼道人留在了最后，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这道爷，是我的师父，他是我最亲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