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既有算计也有底线

    白景琰哂然一笑，那笑意里有几分冷意，几分讥诮，也有几分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盘算。他端起酒盏饮了一口，放下酒盏时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共谋赵家江山？呵呵——，好啊。那就传话给她，让她先拿出自己的诚意来。总不能她上下嘴唇一碰，便让北疆替她跑腿卖命？我白景琰，可不做赔本赚吆喝的买卖。”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愈发锐利，“告诉她，北疆——，不要虚假的官职，也不要什么勋爵。那些东西，我若要，自己也能拿，用不着跟任何人合作。北疆缺钱、缺粮、缺朝廷下道总领河北诸州的旨意，她若能办到这些事，北疆自然可以跟她合作。还有——，拿当年洛神案那些凶犯的人头来换也不是不行。不过，你替我把话说清楚了：白景琰只跟她一人合作，而不是跟鱼肉百姓的沈家，沈厉、沈狞那些个贪官污吏，迟早要还债，这笔债，谁也给他们免不了。”

    “是！属下今儿便按世子的话，给沈令仪回信儿。”严青衣从邻桌起身离座，朝世子躬身一礼。她那张冷艳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可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是合欢宗前任宗主，安插在天机阁十年的卧底，什么样的阴险诡计没见过？可世子这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轻易松口许诺，让她心里不由对这位年轻世子，更多了几分敬重。

    众女中，不少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深思的神色。紫钗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世子这是想用沈令仪做一颗棋子，既不拒绝她的合盟，也不轻信于她，只拿实际的利益来衡量她的诚意。

    陈小怜则在心底暗暗叹服：这个年轻男人在南梁时便是这般，从不被人牵着鼻子走，每回都是他开条件、他定规矩、他来掌控局面。

    萧玉致那祸国殃民的脸庞上，不由自主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在金陵时，便领教过世子的手段，他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也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而且，你若跟她使计谋，他便使强硬手段，当初，他可没给她们这些梁国商女使什么计谋的机会，便被他霸道的留在桃花别院，还占了她们的身子，连身子都给了他了，谁还对他使得出什么手段算计？他的体贴，他的温情，他那霸道不讲理的占有和珍视，也着实太让人动心。

    宁如玉放下手中的筷子，默默点了点头，她是熟知刑律的人，深知世子这番话里，藏着多少对沈家鱼肉百姓的厌恶。

    宋离音则是微微弯了弯唇角，她最了解这个“臭男人”。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骨子里却是在为北疆争取最大的利益，同时，还不忘，替那些被沈家欺压过的百姓，讨一句公道。

    元明月那双清澈如深潭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赞赏，她虽是北原公主出身，却也对沈家这等鱼肉百姓的外戚，深恶痛绝。世子这番话，既有算计也有底线，倒让她更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跟错人。

    偏厅里，一众老前辈喝得正尽兴。玄婆今日将吴不知盯得颇紧，从入席起，便时不时朝他碗里夹一筷子菜，然后拿那双温柔的眼睛，静静看着他，直到他不情不愿地，将菜先吃了，她才满意地移开目光，转头去与漱玉婆婆说话。

    吴不知被盯得没法子，又不好在这许多人面前，跟她争吵，即便争吵，他也没道理，这傻婆子，分明是在意他的身子骨，才会如此管束他，他若为这这个闹，那岂不是不知好歹？

    他只好先老老实实吃了几口菜，垫了肚子，然后才故意耷拉着脸，在玄婆面带得意的注视下，开始与那些老家伙们拼起酒来。

    这偏厅里除了云霄道长与枯木道人两个酒量一般之外，其余的，几乎人人嗜酒。吴不知的酒葫芦，王三变的锡酒壶，老钓叟腰间的酒囊，酒屠那两把宰牛刀旁搁着的酒坛，疯樵扛着的烂柯斧，柄上拴着的酒葫芦……。

    这些老家伙的兵刃与酒具从不分家，如今连哑奴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腰上整天拴着个酒葫芦了。他虽不说话，却极有眼力见儿，每回见谁的酒杯空了，便默默提起酒壶替人斟满。

    他们正喝得起劲时，白景琰领着一大群妻妾，各自端着自己的酒杯，有的还一手抓着酒壶，浩浩荡荡地从花厅那边走了过来。

    吴不知远远便瞧见了这阵仗，将酒杯往桌上一搁，扯着嗓子便笑骂道：“这臭小子，咱们这儿喝得好好的，你带这么一大帮人过来，是诚心要扰我们这帮老家伙的酒兴不成？”他这话虽说得凶巴巴的，可那双素来半醉半醒的眼睛里，却分明含着笑意。

    白景琰没接话，只是独自端着酒杯走到众人面前，先打了招呼，然后转身，朝门口天空一举。他这一举杯，身后那几十个妻妾便齐齐安静了下来，偏厅中方才还嘈杂喧闹的气氛也为之一肃。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安静下来的偏厅中，显得格外清晰：“这第一杯酒，小子先敬凌霄道爷在天之灵。”

    说罢，他低头沥酒于地。酒液洒在青石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身后的夫人们，也齐齐将杯中酒洒向地面，没有人发出半点声响。

    一众老前辈心里都不由齐齐颤了一下，世子重情重义，凌霄老道拿命救回了世子，可这个年轻人的心头上，却也从此压上了一座沉重的大山。当初在桃花岛上，世子昏迷不醒，凌霄老道独自走进那间静室，以金刚灌顶之法，将毕生修为尽数渡给了他，然后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就此长睡了过去。

    世子醒后知道了此事，在凌霄的坟前守了三天三夜，喝一半，浇奠一半，空了三十几坛桃花酿。在场的老家伙们，大半都曾在那碧波湖底，与凌霄老道一同下过棋、一同饮过酒、一同守着北疆的秘密，度过了无数个日夜。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凌霄算是死得其所了，可世子心中的那座山，怕是一辈子也卸不下来了，这世子太过于重情，若当初他能有意识，定然不会同意凌霄舍命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