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如此安置极妥当

    白景琰再次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后脑勺，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幼时便黏在他身边的小狗崽。然后他转过头来，目光看向姜腴，脸上的神色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正色：“大姐，去岁到如今，陆续进入北疆的流民，可都妥善安置了？可有人因缺衣少食丢了性命？可有人因为无处可住冻死饿死在路边？”

    姜腴早已恢复了那副端庄从容的模样，将方才那片刻的动容收拢得干干净净，含笑点了点头。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漾着的不是方才的温情，而是一个执掌北疆财路与民生多年的女主人，才有的沉稳与笃定。她的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每一个字都像是早已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

    “自然都安置妥当了，只是去岁涌入幽州的流民数量实在太多，单凭幽州一地实在难以尽数容纳。玉奴的父亲，杨宇堂杨司马，为此愁得几日几夜合不上眼，倒是还真被他想出了个极妙的法子，他请爹下了王令，行以工代赈之法，召集流民在冬日里进山伐木，由官府管一日两餐，吃饱了才准干活；另外每日还发给银钱，从不拖欠。冬日天寒地冻，路上结了冰，反倒便于拖拽石木那些粗大的石料放在冰橇上，两三个人便能拉动，比春夏时节用骡马驮运还要省力。”

    “呵呵”。世子笑了笑，看向玉奴：“你爹是个好官！他那样的人，该做个工部或者吏部的尚书，做事最认真”。

    姜腴继续道：“龙首山西侧那片荒山，愣是被数万流民开出了大片大片的空地，如今那里已建起了一排排整齐的房舍，住进去的流民，足足有幽州城中原来三成人之多。”

    “幽州城人口骤增，或许短时日内没什么，可时日一久，怕是要出乱子的，流民都挤进幽州……，不是好事！”白景琰皱了皱眉。

    姜腴微微一笑：“自然，开春时，衙门又分调流民去各郡县垦荒安家，每户按人口分田，头三年免赋，第四年起也只收朝廷赋税的三成。整个冬天，进入幽州的流民没有一个是因饥寒丢了性命的。我让人在城门口，和沿途的粥棚里都设了登记簿，每一个领粥的流民都要记下姓名和籍贯，万一有人走失了，也好寻着线索去找，查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簿子，除了病死的，数万人口，没因为饥寒而少一个。”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端起面前的茶盏，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是那般从容，却多了几分审慎：

    “只是幽州毕竟比南边苦寒，那地方终究有限，若放任所有流民，一股脑儿都往幽州挤，便是把库房全掏空了也养活不起。所以，如今已在进入北疆的各条路口设置了引路牌与接应站，由朱衣卫的人，负责指引流民往云州、晋州、恒州，代州、蓟州，以及新归附的渤海与清河等处去。那些地方荒田极多，正缺人手开垦。流民分散到各州，既能减轻幽州的压力，也能让那些荒废的田地重新长出庄稼来。”

    “妥！如此安置极妥当”。白景琰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把原来你留在幽州的商号管事，分派了大部分去各州，让他们在当地设分号、开铺子，一则能把从南边贩运来的货物，卖过去换银子，二则，也能就近接应那些流民。若有哪个地方的官员，敢克扣流民的安家银子，商号的伙计便会把消息传回来。”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依旧是那般轻声细语，可那双眸子里的神色，却让人不敢有半分怀疑，她是真的能办的到。

    白景琰听完这番话，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明显的欣慰与赞叹。他知道姜腴把事情安排得周全，却没想到这般周全。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敬佩：“这般安置最是妥当不过，以工代赈的法子也极好，让刚进北疆，还无事可做的百姓帮忙开山取石、修造工事、屯田种粮。官府发给他们钱粮，既能让他们在半年之内先站稳脚跟，手里还能积攒几两银子。等划分了荒田安了家，手里也能稍稍宽裕些，不至于头一年，便要靠借粮度日。这法子比单纯施粥救济，强了不止百倍，救人一时不如给人一条活路。杨司马这回，是真给北疆立了大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对姜腴才会流露的信任与依赖，“不过，能将杨司马的法子推行得这般滴水不漏，光靠杨司马一个人可办不到，大姐，你受累了。”

    姜腴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她确实是那个将这些政令推行到每一座城池、乃至每一个村庄的人，她的商号遍布北疆各州，她的话比王令传得还快。可她从不在人前居功，尤其是在他面前。

    直到此刻，坐在邻桌的刘玉华、颜冰月、萧玉致、何昭月那些梁国过来的女子，才真正听明白了一件事。她们之前只知道世子在南梁时，不遗余力地买粮、挣银子、打通商路，大船大船地往北疆运送物资，却不知道这些物资究竟用在了何处。

    此刻听了姜腴这番话，她们才恍然大悟，原来，世子在南梁拼了命地挣钱、抢刘子良和那些贪官的，甚至江北赵军大营的那些银子，粮食、连同买下的那些粮食，都是为了养活那些涌入北疆的百姓。那不是为了扩军备战，不是为了挥霍享受，而是为了让那些走投无路的人，都能活下来、能有一个家。

    刘玉华轻轻放下手中的酒盏，那双端庄妩媚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北疆”二字的理解实在是太浅了。萧玉致更是默默握紧了酒杯，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上，难得地现出一丝由衷的敬意。她想起世子当初在金陵，当众说要带她回北疆时，她心里多少还有几分忐忑，不知北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如今她知道了，那是一个，即便是流民，也能在冬天吃饱饭、能让百姓在荒山上建起家园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