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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这世上没有万全之法。

    白景琰低下头去,在她发顶上轻轻落下一吻。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青丝,声音从发丝间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几分极认真的沉思:“可那些年,狼烟真熄了么?兵戈真止了么?这些年,辽东、北原,连年扣关,边疆年年都有战事,年年都有人死在沙场上。中原虽无战乱之苦,可赋税一年比一年重 朝廷这些年变着法子盘剥百姓,苛捐杂税名目繁多,百姓被压得喘不上气,没了活路。若再没人站出来,给朝堂上那些人提个醒,这天下迟早会大乱。到那时,谁又能来保证狼烟不燃、刀兵不起?”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悲悯,也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不得不做出决断的决绝,“赵祯坐在龙椅上,享了大半辈子的福,却从不肯睁眼好好看看他的江山是何等模样。他能来保证什么?他连自己的京城都守不住!顾江山的十五万淮南军,还没到神京,沿途的百姓就已被兵痞抢了好几遭。这种连兵都管不住的皇帝,指望他保证天下太平?简直是个笑话!”

    姜腴沉默了很久,窗外远处隐隐传来府中下人在后院说笑的声音,混着几声清脆的鸟鸣。初夏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她能感受到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肩头,像是在抚弄一块温润的美玉,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好端端地在他怀里。

    “那——你可有万全把握?”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窗外拂过桃花枝的那一缕风,却每一个字都问得极认真。她捉住他那只在胸口作怪的手,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眸子里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有身为北疆世子妃对家国大事的审慎,有身为他大姐对他安危的担忧,也有身为他的女人对他每一个决定的无条件支持。

    白景琰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坦诚的无奈,几分笃定的从容,还有几分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毫不设防的真实:“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打仗这种事,沙场之上瞬息万变,从来便没有万全把握。当年父王南下灭楚,以五万铁骑横扫二十四州,那是咱们北疆最辉煌的一战,可那一战里,不也有三千北疆儿郎埋骨江南,再也没能回家么?万全?这世上没有万全之法。可我能保证,北疆还会是北疆。我不会让战火烧到北疆境内,不会让北疆的百姓流离失所。我也会尽力,不让这天下乱起来,我会尽力不战而屈人之兵!可不打则已,若打,便需速战速决,不能给百姓留下漫长的苦痛。赵祯的朝廷早已烂到了骨子里,与其让它慢慢烂下去拖死更多的人,不如索性一刀切了,让这天下人,重新换个活法。”

    姜腴没有再问,她也没有说“我支持你”,也没有说“你小心些”,这些话都不必说。她只是重新将脸埋进他胸口,感受着他的手指,一遍一遍地顺着她的长发。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她还不是他的世子妃,只是他的大姐,他受了委屈便会跑来她房里,把脸埋在她膝上闷闷地不说话。她每回都一边替他梳头一边等他开口,有时,等上一整个时辰他也不吭声,只是赖在她跟前不肯走。那时她便知道,这个小混蛋心里藏了太多东西,他不肯说,她便不问,她只是陪着他,守着他,替他打理好所有他顾不上的事。

    如今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趴在她膝上闷声不响的小坏蛋了。他是北疆的世子,是能一剑击伤天下第二的陆地仙人高手,是这天下棋盘上,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棋手。可在她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她替他操心、替他精打细算、替他把所有后果都提前想一遍的景琰。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将那些关于粮草调度、商路安全、后方民生的思虑暂且搁在一旁,只是安静地缩在他怀里,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窗外的阳光被雕花窗棂切成细碎的金斑,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静谧而温暖。

    裴知意吩咐人,在裴府花厅设下大宴,一连摆了十几桌。花厅极为宽敞,雕花窗棂尽数敞开,初夏的晚风穿堂而过,吹得悬在梁上的八宝琉璃宫灯轻轻摇曳,将满桌的珍馐佳肴映得色香诱人。

    厅中笑语喧哗,觥筹交错,丫鬟们捧着酒壶与热菜在桌间穿梭不息,空气中弥漫着汾酒的醇香与糖醋鲈鱼的酸甜气息,混着女人们身上各式各样的脂粉香,倒成了一股极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这十几桌上坐得满满当当,除了世子那些从金陵一路带回来的夫人们,连凤璃带回来的大侍女赵婉娘,以及钟曼春、秦婉蓉、花月奴那三个甘愿跟着夫人做下人的妇人,也都给安排了座位。

    她们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从前在天机阁时,她们不过是外门弟子中最低贱的炮灰,莫说上桌吃饭,便是在头目面前站着回话都要低着头。可凤璃亲自拉了她们入席,说从今往后,在北疆王府没有“下人”这两个字,她们是北疆的人了,是北疆王府的人,是世子的人,世子不愿意看自己的人,低人一等

    秦婉蓉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藕荷色襦裙,那是还在华山时,凤璃让人给她们加紧新裁的,料子虽不算名贵,却比她从前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不知好了多少;

    钟曼春也是一袭新衣,将头发挽成了一个利落的堕马髻,簪了一支银簪子,她本就生得细腰长腿,极有姿色,这般一打扮愈发显得明艳了几分;

    花月奴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只是眉目之间,少了从前那份畏缩与怯懦,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舒朗与安然。

    赵婉娘更是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她本就是当初被逼着加入天机阁的可怜人,如今天机阁覆灭,她宁愿跟着凤璃夫人去北疆做下人,做凤璃夫人的下人,也比做天机阁的弟子强百倍。如今的她,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是轻松的。此刻,她正忙着给几位年纪小的夫人们斟酒,动作虽还有些生涩,脸上,却挂着从未有过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