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传承比命还重要

    这也难怪，从白景琰十二岁初入碧波湖底地牢，便与这位鬼道爷成了相互骂骂咧咧的忘年交。是鬼道爷教他打通经脉，指导他练了《逆脉剑经》，教他压制进境，先解了体内剑胎封印。若没有这位道爷，世子如何能有今天？在白景琰心里，鬼道人便是他第二个父亲，一个从不说什么动听的话，却在他每一次危难之际，都会拼了命，也要保他周全的老混蛋。

    鬼道人再次拍了拍白景琰，那枯瘦的手掌在他肩头重重按了两下，又抬手摸了摸白景琰的鬓角，那双赤红的眼里，再没了平日里的半点戾气和杀意，剩下的，全都是满满的慈祥。他然后忽然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对着承霄和云霄两位道长一揖到底。

    “老鬼，你这是要做甚？”承霄与云霄两人齐齐色变，赶紧伸手去扶。鬼道人却执拗地不肯直起身来，他的声音沙哑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刀刻出来的：“这孩子的功夫，多是吴不知指点的。如今他体内的真气，大半都是凌霄道兄的。这命，也是凌霄道长救回来的。可这孩子，更是我一手教出来的。那日，在湖底他给我磕过了头，认了我这不争气、没本事，又一身傲骨的老不死做师傅。老鬼我活了一生，不人不鬼，无儿无女，这辈子，就只收了他这一个，也只认他这一个传人，传承比命还重要”。

    鬼道人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这回在东海，他力敌曹通玄，也算给我老鬼这做师父的长了脸。凌霄道兄舍了自己的命，换得我这徒儿活！这是老鬼我欠你们师兄弟的，就算拿命还也还不起。往后，二位但有任何差遣，老鬼绝不推辞。便是刀山火海，也绝无二话。”

    疯樵与酒屠再次傻眼。他们认识鬼道人数十年，深知这老东西一生，是宁舍命不低头的臭脾气。当年在碧波湖底地牢里，白烈数次亲自下去请他出山，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可如今，为了世子，这老东西竟先后数次折腰。

    先是世子下江南时，鬼道人破天荒地朝他们几个行了大礼，说“那混小子要去渤海和江南，此行怕是会有变故，老夫烦请诸位，尽心护他一路周全”。那日疯樵差点以为这老东西是被人夺舍了。如今他再次折腰，宁愿为了他这个徒弟，把往后余生许给旁人驱使？这还是当年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神鬼道人吗？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鬼道人！他这一生杀人无数，从不在人前流露出半分软弱。可他把所有的柔软，都留给了世子一个人！这个十二岁时，误打误撞闯进地牢与他相识、时常给他送酒送肉，陪他喝酒下棋、喊了他十几年“鬼老头”的臭小子。”枯木道人盯着自己多年老友，低声喃喃。

    “老鬼，你这是说哪里话？”承霄赶紧扶起鬼道人，握住他枯瘦的手臂，声音诚恳而郑重，“我等本就是王府家将，拿命护主理所应当。何来欠不欠一说？凌霄师兄他——”

    云霄走上前来，伸手拍了拍鬼道人的肩头。他的手掌落在鬼道人肩上时，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个老兄弟，又像是在与他达成某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俗语说，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我师兄救下世子，他也算死得其所。便是没有世子这档子事儿，我那师兄又还能再活十年二十年么？他这辈子活得太累了，能在最后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也不算亏。这种话，往后莫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白景琰，声音缓和了几分，却多了另一种郑重，“只是——这之后，世子也是贫道师兄弟的弟子。他毕竟怀着我师兄的内力，便是我们三兄弟在这世上唯一的传人了。”

    鬼道人那番话掷地有声，令在场之人无不为之动容。承霄道长将他扶起后，又与云霄道长一起朝他郑重地拱了拱手，齐声道：“老鬼，往后你我便是自家人，这些话便莫要再提了。”

    吴不知在一旁灌了口酒，罕见地没有说话，只是朝鬼道人微微点了点头，能让这老叫花子点头的人，天底下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凌太虚拢在袖中的双手微微动了动，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哭剑鬼那张素来悲苦的脸上，竟也浮起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温和之色，枯木道人则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感慨，有释然，也有几分只有他们这些老家伙，才能明白的惺惺相惜。

    百里清欢、完颜青楼、温咛、温婉、白素云、司马临城，以及悬月楼里的千机双子这才上前，齐齐朝世子抱拳行礼。这些人皆是北疆王府的旧部，或者世子自己收的家将，此番护送白云萝与景瑭一路南下，沿途昼夜兼程，此刻见了世子平安归来，个个脸上都带着由衷的欣喜。

    白景琰赶紧擦了眼，将这些人一一扶起，在完颜青楼肩头拍了拍，又在百里清欢的额头轻轻弹了一下，脸上挂起笑意道：“你们倒是比我先到了河东。”完颜青楼摇着扇子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嘴里却难得地说了句正经话：“世子在外头打生打死，我等若连护送世子妃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有何颜面见世子？”

    玄婆悄悄扯了扯吴不知的袖子，又朝已有些望眼欲穿之意的白云萝抬了抬下颌。吴不知会意，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扯着嗓子朝那帮老家伙招呼道：“走了走了，咱们这些老骨头，就莫杵在这儿，碍人家年轻人的眼了，先进去喝茶说话。”

    承霄与云霄相视一笑，拉着鬼道人便往府里走。疯樵扛着烂柯斧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茶有什么好喝的，还不如去后院劈柴……”。却被酒屠一把拽住后领拖了进去。凌太虚依旧是那副钓空气的模样，负手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晃进了裴府大门。漱玉婆婆与玄婆挽着手臂走在最后，两个老妇人低声说着什么，不时回头朝世子那边望一眼，脸上满是慈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