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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没人能再卡咱的路
白景琰摇了摇头。帐中烛火将他那张瘦削了许多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之后才说出口的:“桓大哥,你的心思我明白。我比任何人都想杀进神京,那里有我的杀母仇人,有这些年来,处处压制咱们北疆的朝廷,有欠了北疆无数血债的赵家皇族。可此事不能急,我娘的仇属私事,她是北疆王妃不假,可她当年进京是为了找洛玉笙的下落,并非奉了朝廷之命去办什么公务。她是被人骗去的,这桩仇,只能由我这个儿子亲手去报,不能以北疆王府的名义兴兵讨伐。若我打着替母报仇的旗号大动刀兵,天下人便会说我公私不分,拿北疆将士的性命,去填我私人的仇怨。这话一旦传开,北疆的名声便毁了,咱们这些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便会被扣上一个‘以私仇乱天下’的帽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如今北原内乱,元敬文挟三部之力与四部对峙,正是北疆一举平定北原的最佳时机。拓跋烈已经暗中派了使者来,说只要北疆愿意出兵相助,白狼部便甘为前驱,这等良机千载难逢,错过了便不知要再等多少年。平原那边也急待平定,赵祚那个废物已在蠢蠢欲动,沈玉仪那女人到了平原便如同羊入虎口,赵祚随时可能对她下手。一旦他动了沈玉仪,北疆便有了名正言顺出兵平原的借口。北原有内乱,平原有破绽,这两下里,都是刻不容缓。我北疆没有那许多精力四处树敌,更不可能同时在北原、平原与神京三条战线上开战。”
他抬起眼来,目光从桓春秋与魏子义面上缓缓扫过,声音愈发笃定:“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北原这块肥肉,必须趁着内乱一口吞下,绝不能给元敬文留下喘息之机;平原也要尽快拿下,不能再给朝廷留下整合北州的机会。至于神京,它跑不了。赵祯的龙椅已摇摇欲坠,朝中那些墙头草迟早会来投靠北疆。咱们不急在一时。”
白景琰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冷意,几分笃定,还有几分只有面前这两个将军才能听出的意味深长,“放心,我白景琰发誓,北疆军不会再让任何人掐脖子。当年朝廷卡咱们的粮草,掐咱们的军饷,断了咱们的活路,那种日子,如今已然一去不复返了。从今往后,咱们陆上有田,海里有船,只有北疆掐别人的脖子,没人能再卡咱的路。”
桓春秋与魏子义对视一眼,两个精壮汉子,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敬服。他们跟着白烈打了多年的仗,从不曾对任何人心服口服,可面前这个年轻人,他或许还不够老练,或许还不够狠辣,可他想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个天下的棋局。他忍得了痛,咽得下气,在所有人都喊着要杀进神京的时候,他却能冷静地算清楚北原与平原的时机。这份眼界与定力,便是当年的白烈也不如。二人齐齐朝面前这个年轻人抱拳一礼,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双满是老茧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北疆有此等明主,何愁日后不兴?
自风陵渡往东,一路沿大河北岸东行,初夏的日头已有些毒辣,黄土官道被晒得泛起一层浅白的浮尘,马蹄踏上去便扬起一阵轻烟。
白景琰却不肯多赶路,每日只走半日便寻地方歇息。凤璃肩头的刀伤虽已结痂,后背上那道,被贺仲举掌力印出的淤青,却还未完全褪尽。每回马车颠簸得狠了,她的眉心便会不自觉地微微一蹙。旁人或许察觉不到,可白景琰的眼睛,从她受伤那日起便几乎没再离开过她,她每蹙一次眉,他便掀帘探头出去吩咐一句“慢些”。到后来车夫索性不等他吩咐,远远瞧见路面上有坑洼便主动勒缰绕行。
天本就热,早晨趁早赶路,不到正午便早早歇息。这般慢悠悠的走法,倒是如了慕容妍的意。这紫发小狐狸,在华山上憋了好几日,华山上景色倒是不错,可到处是悬崖峭壁,还有天机阁留下的机关陷阱,实在没什么可好玩的,可着实把她闷坏了。
如今走在这条沿河官道上,沿途田野青青,芦苇丛生,野花遍地,她哪里还闲得住。每回车队一停下来歇息,她便拉着玄雀钻进了路边的芦苇荡里,两个年纪相仿的丫头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玄雀素来不爱说话,可慕容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咯咯笑个不止。玄雀竟也能与她玩在一处。慕容妍拉着玄雀四处疯跑。
有一回,两人从芦苇荡里钻出来时,浑身沾满了草屑,浑身上下全是泥点,慕容妍手里还抓着一只巴掌大的河蟹,得意洋洋地举到世子面前晃了晃。
那河蟹张牙舞爪地朝世子挥舞着钳子,把旁边的青鸾吓得直往紫钗身后躲。白景琰又好气又好笑,拿扇子在研儿额上轻轻敲了一记,说:“这河蟹还小,放回河里去,等秋天长肥了,才好抓来下酒。”
慕容妍撇了撇嘴,却还是捧着那只河蟹,跑回河边放了生,回来便跟玄雀嘀咕说:“如今,白景琰愈发像个管家婆了。”白景琰听见,只是笑了笑,招呼人早些投店,好让这两个小埋汰鬼儿,赶紧洗洗干净。慕容妍听他如此说,反倒是咯咯笑起来。
越近河东城,路上的行人也愈发多了起来。起初是三三两两的农夫 扛着锄头在田间劳作,远远望见这支队伍,便停下手中的活计,朝这边眺望。等知晓是北疆世子一行,脸上便不由浮起敬畏与感激交织的神色。
再往前走了几里,便有成群结队的乡人聚在官道两侧,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隐约能听见“世子”、“除了沈诩”、“总算又来了”之类的字眼。几拨人见世子的马车到了近前,便纷纷跪倒在路旁,朝马车磕头不止。
白景琰闻听赶车的说了,忙掀着帘朝外望了一眼,只见那些人里,还有个须发花白的老农,他磕完了头正仰起脸来,朝他这边大声喊道:“世子爷!老汉替河东父老乡亲,给世子爷磕头了!要不是当初世子爷除了沈诩那个天杀的贪官,老汉一家老小,早就饿死了!”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在这条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响亮,似乎震得路旁的芦苇丛,都颤了一颤。
老汉身后 还跪着几个年轻些的男女,有个妇人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娃娃,那娃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见大人磕头,便也有样学样,跟着一起用小脑袋往地上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