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凶名在外是真

    等大家止住笑意，白云裳微微颔首，声音端肃，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冷意：“说起来，赵阳这一步棋属实走得太蠢。他以为毒杀了清河王便能夺权，却忘了清河不是他家的私产。北州三郡国地处祖龙河以北，是北疆与中原之间的缓冲地带，朝廷也好，北疆也罢，都不会坐视清河落入一个弑父篡位的疯子手里。崔国忠此番站出来公布内情，自是早已与咱们北疆通过声气的，否则以他一个王府长史，怎敢擅自擒下清河世子？这背后定有朱衣卫的暗中接应与安排？”

    白芊芊拢了拢狐裘的领口，接口道：“清河王赵珣虽是平庸之主，却也不是傻子。他这些年能带着北州三藩，在朝廷与北疆之间左右摇摆而始终不倒，靠的就是‘谁也不得罪’五个字。可惜他生了赵阳这么个蠢儿子！赵阳这一剂毒药下去，不仅毒死了自己，也毒死了清河赵氏的最后一线生机。如今清河王病入膏肓，世子获罪待查，清河已如同无主之地，这块地方，北疆若不取，旁人也会来取。与其让朝廷捷足先登，不如咱们北疆先行一步。况且——”。

    她说到这里，目光转向宋离音，语气放缓了几分，“宋姐姐所受的那些委屈，如今也算是有了个公道。”

    刘玉华也点了点头，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织金襦裙，依旧是那副集端庄与妩媚于一身的气派，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皇族郡主特有的冷静与洞察：

    “那崔国忠于此时公布内情，时机选得更是极妙。曹通玄东海截杀世子的消息刚传开，天下人都在替咱北疆鸣不平；紧跟着七杀殿覆灭，朝廷威信扫地；如今再爆出清河世子毒害生父、逼母改嫁这等骇人听闻的皇族丑事。这天下人心，便彻底偏向了北疆。北疆军以‘保境安民’的名义入驻清河，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半分毛病。朝廷若敢阻拦，便是置清河百姓于水火之中而不顾，这等罪名，在如今这等局势下，他赵祯和大赵朝廷可担不起，除非他们丝毫不怕失了民心”。

    紫钗轻轻叹了口气，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怅然：“狮子楼那回，世子险些丧命。当时朝廷只说是公孙奇等人寻仇，如今才又爆出是赵阳在背后牵线搭桥，勾结晋王赵彻一同设的局，朝廷如此愚弄百姓，这天下百姓，岂不是更要对皇家失望和愤怒？如今细说起来，当初若不是影七提前送了消息，那天在清河，世子怕是便回不来了。”

    “咯咯，夫郎还不快好好去宠爱长公主一番？就当是对那日通风报信的谢礼了”。裴知意掩嘴打趣。

    “你少怂恿他，若他当了真，我便拉了你来替我挡” 。赵霓翾含笑隔空剜了裴知意一指头。

    白景琰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舱外那条永无止境的碧水上。颖水的风吹进舱来，将他月白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动。他自然清楚，那个清河世子赵阳“逼母弑父，意图夺权”，究竟是何等真相。

    赵阳好色又愚蠢，被晋王赵彻当枪使了还不自知。晋王挑拨他与清河王之间的关系，许诺只要他夺了清河王位，朝廷便承认他为清河之主；赵阳便傻乎乎地信了，先是在王府中屡次骚扰宋离音，被宋离音严词拒绝，又遭清河王训斥后便恼羞成怒，转而暗中投向了晋王。狮子楼之变，是他赵阳与公孙奇等人奉赵彻之命联手设的局，目的便是要白景琰的命，只要白景琰死在清河，北疆王府追究下来，清河王赵珣便是第一个替罪羊。到那时赵阳便可在皇家的支持下，顺理成章地接手清河王位。可惜他万万没想到，那时白景琰因护卫鬼面舍生相救没死成，那公孙奇却死在当场了。如今赵阳狗急跳墙，竟给亲爹下了毒。

    把这套合情合理的推论拿出来，再让崔国忠适时把赵彻和赵阳之间的“密信”公之于众，再推几个“幡然醒悟”的清河世子心腹，出来作人证，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呵呵——，如此设计之下，无论是晋王赵彻，还是清河世子赵阳，都必然是百口莫辩，跳进祖龙河也难再洗清。他白景琰，也就又多了一条进京讨公道的理由！只是可叹那清河王赵珣，谨慎半生，终究是没能防住面相忠厚的崔国忠！

    白云裳放下手中的茶盏，那张秾丽威仪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底深处却满是毫不掩饰的果决。她转向白景琰，声音端肃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棋盘上落下一枚早已算好的棋子：

    “清河如今已是无主之地。赵珣命不久矣，赵阳待罪等斩，王府中能主事的只剩一个长史崔国忠。崔国忠是崔家的人，崔家是你这北疆世子扶起来的，这份人情，崔国忠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此番主动‘公布赵阳的罪证’，便是在对我北疆投桃报李。北疆军此刻入驻清河，一则可以稳定清河局势，不至于让这处战略要地被朝廷或其他人趁乱夺了去；二则，咱们可以顺势推行减免赋税，趁机收拢清河民心。”

    小面团儿杨玉奴忽然轻笑出声：“云裳此意极好，这些年来，咱们北疆，凶名在外是真，整个天下都知道，咱们北疆铁骑，天下无敌，连朝廷都招惹不起；可咱们北疆善待百姓也是真，幽州、蓟州、代州、晋州、恒州，哪一处不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清河——，应该说北州治下百姓，但凡不是傻子，便不会抗拒北疆入主北州。”

    谢挽月微微点头，接口道：“二小姐和玉奴妹妹说得极是，妾身当年在清河崔家时便曾听说过，北疆治下赋税，是大赵治下诸州中最低的，幽州的田赋只有朝廷规定的四成，商家税更是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正因为如此，北疆这些年来虽地处贫瘠之北地，却能养活数十万大军。百姓们不傻——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便向着谁。北疆接管北州诸郡，对百姓而言绝非坏事。民意如此，朝廷便是想拦，也未必能拦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