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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像失去了依靠的孩子
三天里,承霄来劝了不下十回,回回都被同样的话挡了回去。白云裳来陪着,他不许;呼延观音来陪着,他不许。慕容妍红着眼睛抱了床毯子来,硬要给他披上,被他瞪了一眼便委屈地噘着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把毯子扔在他脚边,说“你不肯披,便在一旁放着,冷了记得披上”。紫钗端着热茶来,他将茶喝了,却又把人赶回去了。卞玲珑、萧玉致、刘玉华、陈小怜、澹台静——谁来都一样被他赶了回去。
只有徐梦雪过来后,跪在坟前不肯走,她两眼肿得像蜜桃,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跪在那里,泪水一颗一颗地砸在刚翻过的新土上,哭着说只恨自己当时没能耐,冲不破道爷的点穴手法,眼睁睁看着那老道爷,把毕生修为灌进了世子体内,自己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她把那晚凌霄道长临终前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一句地复述给世子和承霄道长听。
当听到凌霄道长临终前留下的那句“你们好好活着,替为兄再多看几年的桃花盛景”时,一向冷静得近乎冷酷的承霄道长忽然浑身一颤。他站在坟前,海风将他灰白的道袍吹得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那双素来半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浑浊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划过清瘦的脸颊,滴在他灰白的胡须上。
承霄道长忽然就哭得歇斯底里,像失去了依靠的孩子,他蹲在坟前,双手死死攥着衣袍的下摆,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含糊而哽咽:“师兄——,大师兄——”。
他想起年轻时,大师兄脾气暴躁,动不动就训他和二师兄云霄,嗓门大得能把道观的屋瓦都震下来。可每回师傅要罚他们,或是出门在外遇到危险,这个爱发脾气的大师兄总会第一个站出来,把他和二师兄护在身后。当年师傅打下来的鞭杖,从没有半下落在他和二师兄身上过,回回全都是大师兄替他们挨了。每回师傅要罚,他都说是他这个做师兄的没管教好,要罚也该是罚他,无论师傅如何责罚,都该落在他身上。
大师兄身上受过的伤,比他和二师兄两个人加起来还多,背上被师傅的鞭子抽出来的旧疤,手臂上替云霄挡刀留下的刀痕,胸口那道为了从火海里把承霄背出来而被断梁砸出的烧伤,每一条疤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世子守在墓前三日,墓前的酒坛子空了不下三十个。桃花酿把那座新坟前的土都浸透了,酒液混着烧纸钱的灰烬渗进泥土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酒香和焦纸气息。可世子并非一直在空守,他在喝酒、烧纸、上香。沉默的间隙里,他也没忘了要做的事。
守孝的第一夜,他便让人把白云裳和澹台静请到了坟前。海风呜咽,桃花瓣在夜色中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孝服上,他伸手拂去了落在膝上的几片花瓣,开口时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道令都像是早已在脑海中盘算了无数遍。
第一道令是要找凤璃。“传令天下各处朱衣卫、合欢宗,速速搜寻凤璃的踪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她找出来。”他说这话时握着酒坛的手指关节发白,用力之大几乎要将坛沿捏碎,“她定是去弘农了——那个傻丫头,定是去天机阁找续脉丹了。告诉她,我不用续脉丹了,凌霄道爷已经把命给了我,让她回来。谁若伤了她一根头发,本世子拆了天机阁,鸡犬不留。”
第二道令是让北疆诸军整军备战。“传令河东魏子义,黎阳桓春秋,集结兵马,整备船骑,随时准备出兵。令邱佛陀、王景略、高伯平严守邺城,恒州、晋州、云州三州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关隘城防交由北疆军接管,各州郡官员若有抗命者就地缴印。”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敲打一面无形的战鼓,“让朱衣卫通告各处暗桩和世家,随时配合。顺便告诫三军,北疆要的地盘河山,不能拿百姓的性命和白骨换。若有扰民者,军法从事。”
第三道令是让北疆水师北归,合围渤海。“传令吴破虏、周季言,率无常军与水师速速北上。船到渤海登陆之后,水师与无常军即刻汇合徐狮虎的虎翼军与段元岐的破甲营,强行接管渤海。三日之内,我要渤海全境换上北疆军旗。接管渤海之后,全军休整一日,随即向清河、平原两郡国进发。”他抬起眼来,目光越过苍茫的海面,仿佛已看到了那片即将被北疆铁骑踏过的辽阔大地,“本世子要三个月之内,整个大河以北,全都换上我北疆的军旗。”
白云裳与澹台静站在坟前,海风将她们二人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她们听完这三道军令,谁也没有多问半个字,只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去传令。澹台静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世子依旧是那副盘膝而坐的姿势,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仿佛一半是悲痛,一半是决绝。她没有再说什么,快步追上了白云裳的脚步。
军令从这座东海孤岛上飞传出去,从朱衣卫的密探到合欢宗的暗桩,从飞鲨岛的水师营寨到幽州悬月楼上的北疆王府,一道道军令如同被点燃的烽火,在这片辽阔的版图上迅速蔓延。
与此同时,朱衣卫和合欢宗的密探开始毫不遮掩地向京师方向集结——他们不再伪装,不再隐匿,成群结队地穿过州府县城,明目张胆地朝神京方向汇聚。沿途的官府却无人敢拦,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身后的那座大山,正在发出怒吼。
三天,三天时间,白景琰在凌霄道长坟前守了整整三天三夜。当他终于站起身来的时候——他先是低头看了看那座新坟,伸手轻轻抚了抚墓碑上承霄道长刻下的那道歪斜的“立”字,然后将手中最后一只空酒坛轻轻放在碑前。
他起身时腿已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身子晃了两晃,扶住了身旁那株百年老桃才勉强站稳。他站稳之后,停顿许久,等双腿的麻木消散恢复正常后,他再次跪下,对着那座新坟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在潮湿的泥土上,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他直起身来时,额上已沾了一层薄薄的泥土和几瓣被晨露打湿的桃花。
白景琰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一个睡在土里的人说悄悄话:“凌霄道爷,不孝小子得走了,要去弘农杀姜问道,去京城找赵祯。您老放心,景琰不会因私仇,便起刀兵乱了这天下。可咱们北疆这些年来受的屈辱,如今也该讨还了。您老放心,这天下——,不会乱,也乱不了,更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