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凌霄道爷把命给了我

    窗外的夜色渐渐淡了。东方天际开始泛起一线极暗淡的灰白，海风拂过桃花林，将无数花瓣吹落在青石地上，也吹在那座静室的窗棂上。室内的金光缓缓收敛，白景琰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微弱的呼吸也渐渐平稳而有力起来。

    而世子枕边的凌霄老道，那只按在他天灵上的手终于无力地滑落下来，垂在了榻沿上。他靠在椅背上，看向他平日歇息的静室方向，脸上挂起一抹微笑，喃喃道：“师弟啊，当年咱们三个拜在师傅膝下，云霄最是痴迷武功，功夫最好；承霄心思最是机敏，也最多智慧，为兄……咳咳，除了年岁最长，再无长物，如今……为兄先去了，你们好好活着，替为兄再多看几年的桃花盛景……”。说完，他双目轻轻阖上，脸上却依旧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梦里正喝着一壶刚酿好的桃花酿。

    天光大亮时，玄武观后的桃花林深处，承霄老道扔下手中的铁锨，看着眼前一个刚挖好的土坑，和那副他拆了后殿大门，刚刚亲手打出来的棺材，眼眶通红。这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满头白发在海风中微微颤着。

    他转过身去，望向世子所在的那间静室的方向，忽然两行老泪从那张清瘦的脸上汹涌而出，划过脸颊，滴在脚下的泥土里。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哽咽：“大师兄，走好！黄泉路上，且等师弟些日子，等我去京城，替那臭小子尽最后一把力，便来寻你。咱们活着一起处了七八十年，死也得一同过那奈何桥。师兄啊，你走慢些，等我，莫要丢下我独自过那奈何桥，师弟我害怕，你护了我七八十年，如今可不能不护着我了……。”

    承霄道长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索性不抹了，弯腰将铁锨插进泥土里，开始往棺材上填土。海风将他灰白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新填的坟土上，像是这座孤岛给这位老道最后送上的花雨。十步开外，白花花跪了一地的人。

    白景琰一身重孝，盘膝坐在凌霄道长那座新坟前。那坟冢就立在玄武观后的桃花林深处，背靠一株百年老桃，面向苍茫东海，是承霄道长亲自选的址。他说大师兄这辈子最喜欢两样东西，一是桃花，二是海风，这处正好，两样都不缺。

    坟前的墓碑是承霄道长用指力在花岗岩上生生刻出来的，字迹苍劲却带着颤抖，一笔一划都入石三分，仿佛刻字的不是手指，而是一把钝刀在凿他自己的骨头。墓碑上只简简单单刻了一行字：“道教天师凌霄子之墓，师弟云霄、承霄敬立。”没有生平，没有功绩，只有这三个名字——刻到最后一个“立”字时，承霄的指力几乎耗尽，那字歪斜了几分，他却不肯重刻，说师兄生前最烦繁文缛节，这样便好。

    世子盘膝坐在坟前，一身粗麻孝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那张原本丰神如玉的脸此刻瘦削了许多，下颌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不是往日那般促狭含笑的光，而是一种极沉极静的、被悲痛淬炼过的寒芒。他面前的泥地上插着三炷香，青烟被海风吹散，飘进桃林深处便没了踪影。

    香炉旁摞着几十个空酒坛，东倒西歪地散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浓的酒香混着烧纸钱的焦糊气息。他喝的每一口酒都是桃花酿——凌霄老道生前最爱喝的酒。每开一坛他便先往坟前洒一半，剩下的一半自己喝，从日出喝到日落，从第一缕天光喝到夜风骤起星斗满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离开过坟前半步。第一日日落时分，承霄道长提着食盒来送饭，将饭菜一盘盘摆在他身旁的石头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承霄叹了口气，蹲在他身旁，低声道：“世子，你已经守了一整天了。师兄他泉下有知，也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熬着。你这伤才刚好，身子还虚着——”话还没说完，白景琰便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凌霄道爷把命给了我，我只为他守孝三日。若连这也不能，我心下难安。”承霄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食盒里的饭菜又往前推了推，然后默默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世子依旧是那副盘膝而坐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替他师兄守着这世间最后一点什么东西。

    白云裳来的时候是第二日清晨。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走到世子身旁，在他身侧蹲下来，也不说话，只是将参汤轻轻搁在他手边。海风将她的绛红裙摆吹得翻卷起来，她伸手按住，安静地陪他坐了半个时辰。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景琰，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不能这样熬下去，凌霄前辈舍了性命救你，不是为了让你坐在这里自苦的。”

    白景琰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依旧是那般沉静，却多了一丝不容商量的决绝：“二姐，你先回去。风大，莫着了凉。”白云裳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双眼睛，她便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将参汤往他手边又推了推，起身走了，走出几步才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呼延观音是第三日黄昏来的。她依旧是那身白衣如雪，安安静静地走到世子身旁，也不说话，也不劝，只是盘膝在他身侧坐了下来。她不问他冷不冷，不问他饿不饿，不劝他回去。她只是坐着，双手搁在膝上，那双清冷的眸子望着面前那座新坟，仿佛在跟一个从未谋面的老道默默告别。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白景琰忽然开口了：“观音娘子，你也回去。”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极淡的温柔，却依旧是那句话。呼延观音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起身便走了。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妾身明早再来。”然后便消失在了桃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