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咱不服就干他娘的

    凤璃将那个青布包袱牢牢绑在背上，又取出一方轻纱遮了脸。轻纱是极寻常的粗纱，透气却不透明，正好能遮住她那张太过明艳的脸。她不能让自己的脸被人看见，那张脸便是放在美女如云的北疆王府中，也依旧是最出挑的那一拨。走在官道上便是行走的麻烦。更紧要的是，那张脸在朱衣卫的暗探眼中太容易辨认。

    她得避开朱衣卫，她对这一点比任何人都清楚。世子虽然昏迷不醒，可无论白云裳也好，紫钗那些人也罢，都绝不会同意让她独自去冒险的。她们一定会传书给沿途所有朱衣卫暗桩拦截她，阻止她，把她带回安全的地方。因为她们谁都清楚，世子舍不得凤璃。便是世子醒着，也绝不会让她独自去闯天机阁总坛。

    可她何尝又舍得让她的世子受苦？她打马上了官道，马蹄在黄土路上扬起一路轻尘。不，就算拼了性命，她也要拿回那颗续脉丹，帮世子保住修为。

    她太清楚王妃的仇对世子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三岁起便背在身上的枷锁，是他这些年来，日日夜夜咬牙苦修的唯一执念。他嘴上从来不提，每回说起娘亲时总是轻描淡写，仿佛那不过是年少时的一段往事，可她知道，多少个深夜他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地坐起来，她便也跟着醒了。

    她什么都不问，只是默默替他倒杯温水，看着他喝下去，再替他把被角掖好，他也从不说梦见了什么。她虽从不问，可她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压抑着的、无处发泄的恨意与痛楚。若不能为王妃报仇，这辈子他心里都会有个填不满的窟窿。她不想，也不愿，更舍不得，让她的世子一辈子活在那个窟窿里。所以，即便那天机阁是龙潭虎穴，她也要去闯一闯。

    凤璃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避开官道驿站、专拣小路昼夜兼程赶往弘农的时候，桃花岛上，她的世子已经醒了。不止醒了，而且保住了修为。只是桃花岛上少了一个人，少了那个像小孩子一样的百岁老道凌霄。而玄武观后的桃花林深处，多了一座新坟。

    那一夜，桃花岛上的夜风格外清冷。海风从东面刮过来，裹着桃花的残瓣与海水的咸涩，穿过玄武观的飞檐斗拱，在后院那间静室窗外呜呜地打着旋儿。白景琰躺在榻上，脸色依旧是失血后的苍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却已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

    徐梦雪守在榻边，她已有好几日几乎没有合过眼，实在困极了便趴在他身侧打个盹，稍有动静便惊醒过来。她今夜依旧是那般趴着，一只手轻轻握着世子搁在被外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上，隔一阵子便不由自主地去探一探，唯有这般，她才能稍稍安心。

    凌霄老道便是在这时推开静室的门走进来的。他今夜没有穿那身灰白道袍，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鹤氅，倒不像个修道之人，更像个寻常的乡下老翁。

    老道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条幽暗的廊道，目光穿过层层墙壁，仿佛能看见承霄师弟在后殿打坐的身影。然后他收回目光，轻轻将门阖上。

    他走到榻边，看了看原本靠在榻沿上打盹，刚要起身朝他行礼的徐梦雪，忽然伸出两根手指，猝不及防便在她肩井穴上轻轻一拂。那动作极轻极快，以他百年功力之深，徐梦雪连一丝反应都来不及做出，便觉得一股极柔和的力道透体而入，浑身便再也不能动弹，连喉咙里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徐梦雪瞪大了眼睛，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满是不解与惊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须发皆白的老道，拉了把椅子在世子榻边坐了下来。

    凌霄老道没有立刻动手，他坐在那里，一双浑浊老眼望着世子那张苍白昏睡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烛火在榻边矮几上轻轻摇曳，将他那张红润圆脸照得半明半暗，额上那几道深深的皱纹被光影一衬，愈发像是刀刻斧凿出来的。

    凌霄老道看了好半晌，忽然摇了摇头，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老顽童的散漫，又裹着百年风霜的沉叹，在这寂静的静室里轻轻回荡：“混小子，旁人都当你是个只知寻花问柳、浪荡无度的纨绔世子。就连咱们王府上下，都有多少人暗地里瞧不上你，说你配不上北疆王爷白家的血脉，说你是个只知道追在女人裙边转的废物，说你爹当年的威风，你是半点也没学到。可你道爷我，虽一直在那碧波湖底住着，虽一直骂你如何不堪，却将你个臭小子实打实看了个通透。”

    他叹了口气，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枯瘦手掌，在世子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拍一个熟睡中的婴儿，生怕多用半分力便把他从梦里惊醒：“昔日，旁人只看见你整日嬉皮笑脸，流连风月，却看不见你心底藏着的那副热肠。咱们北疆城里，可有不少人，是因你这个纨绔世子，才活了性命。那些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的孤儿寡母，那些被江湖仇杀牵连的落魄门户，那些在边关战事中伤残了无处可归的老卒。是你瞒着所有人，拿北疆王府的银钱替他们安了家，拿你世子的名头替他们挡了刀。你做了这些事，也从不邀功，也不声张，外人骂你纨绔你也不辩解，只是继续装那副没出息的模样。就这副心性，就连老道我年轻时候，也未必能做得来。”

    凌霄道长顿了顿，窗外的海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他听了片刻，才又接下去，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却更沉了几分：“你今日在这东海之上，孤身硬撼强敌，不过是想为你那早逝的娘亲讨一份公道。你明知那曹通玄势大高明，也半点不曾退缩，臭小子这般心性，合你道爷我的脾气，什么狗屁曹通玄？咱不服就干他娘的！干不过是干不过，可若不跟他干一架，反而会误了道心。呵呵……，你骨子里那份重情重义，那份担当，即便世间那些所谓正道大侠，也绝大多数远不及你。老道活了百余岁，见过的人比这桃花岛上的桃花瓣还多，可真能入得了老道这双浊眼的，屈指可数。你爹当年算一个，如今，你这小混球算一个。哼，还真是便宜了鬼道人那混账，若当初是由道爷来教，你应该比如今还要再厉害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