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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总想着再瞧上几年
“那还商量个屁?老道来!”凌霄老道忽然一拍大腿,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他那张红润圆脸上满是满不在乎的神色,仿佛方才听到的不过是去隔壁村买壶酒那般寻常:“老道活了百岁有余,早已活够本了!与其把这身内力带进棺材里,倒不如留在这世间,助这臭小子能有所成就。也算是老道有所传承。这小兔崽子是个千载难逢的好苗子,先天剑胎,逆脉重修,老道这辈子还没见过第二个他这般的妖孽。”
“师兄!”承霄道长惊得猛地站起身来,那张素来淡然从容的脸上终于现出了几分急促与慌乱:“你可知道金刚灌顶会让你内力尽失,甚至……,你这一身修为是百年来日积月累练出来的,若真灌进去,你这条命——,未必能再活……”。
“老牛鼻子!”吴不知也猛地从门框边站直了身子,那双素来半醉半醒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你不要命了?你当金刚灌顶是闹着玩的?那可不是寻常的传功授业,那是拿你自己的命去填他的命!”
“呵呵!命谁不想要?”凌霄很是洒脱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然与豁达。他转过身来看着师弟,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咱们当年,护着白烈东伐西讨,南征北战,历经生死,硬生生把那狗东西从青壮,护到了如今他也已两鬓斑白。当初咱们拼了命地护着他,帮着他,所为何意?不就是觉得,他能给这天下百姓带来一个安稳么?他白烈是做到了。可这些年里,他白烈到底经历了多少辛酸,又失去了多少,你我可自始至终,都站在他旁边瞧在眼里,看的清楚的。”
凌霄道长转过身去,抬眼看了看榻上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目光中满是慈爱与期许。白景琰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促狭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血色,看上去倒像是个安静睡着的孩子:“这个小混账羔子,是他白家的传承,又何尝不是咱们这些老东西的希望寄托?他呀,呵呵,看这小东西的心性,比他爹当年还强些。白烈打下了这天下太平,这小混球应该能比他爹做得更好,走得更远。当年咱们不顾生死,不就是想为天下求个太平,为百姓谋条活路么?如今老道想再拼一回,拼了这条行将朽木的老命,换个天下太平的传承。这与当年又有何异?”
“可是,师兄——”承霄道长抢前一步想要拉住师兄的袍袖,凌霄却已转过身去不再看他。承霄那双清瘦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眶猛地一热,喉头哽咽了一下,余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他与凌霄自幼一同修道,一同拜入师门,一同追随白烈,一同隐居碧波湖底地宫深处,百余年来形影不离。他知道师兄的脾气,这老东西平日里像个孩子,为一盘棋的输赢能跟人脸红脖子粗地闹上半天,可在大事上,他认准了的事,天下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行了,我也就这般说说。”凌霄转过身来,走到师弟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那动作和年轻时一模一样,力道不轻不重,手掌落在肩胛骨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只是承霄觉得出来,这一回师兄拍在他肩上的手,带着一股子决绝。那手掌的温度透过道袍传进他的皮肤里,像是要把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他,却又不忍说出口。
“不行!万万不可!”白云裳忽然站了出来,拦在了凌霄老道面前。她那双深邃锐利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泪光,却倔强地昂着下巴,寸步不让:“凌霄前辈!白家不能为一己之私,就让您老人家冒险送命!景琰若醒着,他也定会宁可不要自己这条命,也定不会让前辈您——,您老守护了北疆两代人,守护了我爹,又守护了景琰,如今还要为他舍了性命?这让我白家如何承受得起?”
“哈哈哈,好好好!”凌霄老道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偏殿中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他笑罢,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白云裳,捋着颌下的白须,老怀大慰地道:“洛丫头确实是个会识人的!老道就服她当年那眼光儿!徐狮虎、赵如龙、韩啸天、马孟起,邱佛陀那几个小崽子,如今哪一个不是能统领一方的猛将?大丫头云萝,还有这云裳二丫头,小凤璃儿,紫钗……,个个都是有本事又知情重义的!呵呵……还有王三变,鬼道人,这些哪一个不是洛丫头慧眼识人挑出来的?当年若没有她那般毒辣的眼光儿,凭白烈那老糊涂蛋,北疆王府可未必有今日这般底蕴!”
他顿了顿,伸手将白云裳从地上虚扶起来,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几分,仿佛方才那番慷慨赴死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玩笑:“行了,起来。先让朱衣卫赶紧去打听搜寻续脉丹的下落。方才那话先不算数,能多活几日,老道也舍不得真就把老命扔了。这桃花岛的桃花还没看够呢,总想着得再瞧上几年。”说完他拍了拍袍子,迈步朝殿外走去。
他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随意地摆了摆手,那动作轻松随意,仿佛只是出门去隔壁讨一盏茶。承霄望着师兄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去,将手指重新搭在白景琰的腕脉上,继续沉默地诊着脉。殿外,海风拂过桃花林,簌簌的花瓣落了满阶。
顾婉姝立在船头,海风将她天水碧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鬓边那支碧玉簪子压不住几缕被风扬起的青丝,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越过苍茫的海面,望向扬州城的方向,那张素来温婉如春水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表情,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湖面。
她身后,桃花岛的轮廓已化作海天尽头一抹极淡的粉影,海鸟在桅杆上方盘旋哀鸣,叫声被海风撕成碎片。海浪拍打船舷的声响沉闷而执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敲打某种压抑了许久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