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那你便放手去试！

    白景琰与双霄道长在那间静室里聊了许久。窗外桃花瓣无声地飘落，海浪拍打崖壁的声响隐约可闻，檐角风铃叮当作响。

    他问起了北疆这一年来的状况，从父王的身体，到云萝姐姐操持王府的辛劳，从北疆各州军的调动布防到悬月楼中堆积如山的军务奏报。

    凌霄道长是满脸瞧不上世子的样子，嘴上也不饶人，埋怨说白烈那老小子如今倒是清闲了，整日里钻到悬月楼里去喝茶下棋，把军务全丢给了王景略那几个年轻人分治，内政交给云萝那丫头处理。

    承霄道长则一一回答得详细而从容，说云萝郡主将北疆军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各州粮仓储备，早已超过了世子临行前定下的数额，魏子义、桓春秋、徐狮虎、段元岐等人的驻防也已按世子的部署各归其位。白景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追问几句细节，眉宇之间，那股惯常的慵懒与不正经，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磨砺后的沉稳与专注。

    然后他说起了自己的打算，他想，等曹通玄那些人来的时候，自己亲自去试，哪怕他不敌曹通玄，甚至可能连袁太极都挡不住，但他就是想亲自试试。哪怕是先拿洛书生或者其他大内供奉试试手，他也必须亲自下场。

    自他修习逆脉剑经以来，体内剑胎封印已逐步解除，内力修为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上回突破天象时，他硬扛九道天雷毫发无损，甚至连破数境的机会，也硬生生压了下来。

    可他知道，境界不等于战力，否则，越境杀人这种事儿没法儿解释，内力深厚也不等于能杀人。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对手，需要一个足够强的磨刀石，来检验他这段时间的修为，究竟到了哪一步，还差多少，差在何处。若连亲自上阵的勇气都没有，他凭什么替娘报那血海深仇？凭什么能在将来，面对那些藏在深处的老怪物？又能有半分胜算？

    凌霄道长听了这话，那张红润圆脸上的胡子顿时翘了起来。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似的，一巴掌拍在棋坪上，震得那几枚残存的棋子叮当乱蹦。他瞪着一双老眼，指着白景琰的鼻子劈头盖脸便骂，说：“曹通玄那厮虽然人品卑劣，可一身修为却是实打实练出来的，当年连吴不知都说，曹通玄若是再进一步，或许便能威胁到自己。你才多大岁数？才破了几天天象境？便想跟那等老怪物正面交锋，简直是拿性命当儿戏。若是你有个闪失，老道我怎么向白烈交代，怎么向九泉之下的王妃交代？”他把话说得又急又快，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倒与方才为了一盘棋输赢，而耍赖的孩童模样如出一辙，只是眼底深处那份担忧却怎么也藏不住。

    承霄道长却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盹。直到听凌霄骂完了，气哼哼地重新闭上眼，承霄才缓缓开口。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却字字都让白景琰心头一沉。他说：

    “世子，你要亲自试手，贫道并不阻拦。你有你的道，旁人替不了你。可你须得知道，曹通玄可不是袁太极。去年袁太极与你等在渤海交手时，便已跌落了境界，被吴不知一剑刺穿了檀中穴，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恢复巅峰。可曹通玄不同，他这十几年稳坐大内供奉殿头把交椅，从未受过重创，更是凭一双手，就捏碎过三名天象境高手的咽喉。你体内的剑胎固然是天赋异禀，可天赋与底蕴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时间，更有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本能与直觉。你若真要试，先拿那些实力稍逊的对手开刀，循序渐进，方是稳妥之道。”

    白景琰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只说了一句：“若不亲自试过，我永远不知道自己差在了哪里，又到底差了多少，心里……也就踏实不下来。”

    承霄与他对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说：“既是如此，那你便放手去试！贫道和师兄就在岸边瞧着！但凡世子察觉不妥，便立刻放出讯号，他们师兄弟二人眨眼便能赶到，不敢说能留下曹通玄，但保世子全身而退，老道还有几分把握。”

    直到天幕遮了最后一丝亮色时，白景琰才从那弥漫着檀香，与桃花清香的静室中走出来，和白云裳几女一道回了观音庵。

    那观音庵坐落在岛子西侧一片平缓的山坡上，背靠一片桃林，面朝大海，本是前朝一位富商为还愿捐建的，如今早已废弃多年，庵中并无半个尼姑。

    此番世子一行来岛之前，道观中的弟子们得了凌霄道长的吩咐，早已将庵堂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蒲团换了新的，连香案上，都重新供了新鲜瓜果与香烛。庵堂虽不算太大，却胜在宽敞，前后三进院落，除了后院的禅房，东西也各有客堂，几十个女眷住进去，倒也并算不得拥挤。白景琰这两日里，白日里去道观与凌霄道长和承霄道长下棋说话，夜里便回庵中与众女同住，倒也安然。

    两天，一连两天，岛上无风无浪，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蓝色绸缎。就近海面上，除了已赶来的那三艘裴家大船稳稳地泊在岛西的天然港湾里，再看不见半片船帆。日升月落，海浪轻拍礁石，桃花瓣在微风中簌簌落进海里，被浪花卷走便再不见踪影。众女白日里在岛上采花摘果，夜里聚在庵堂中说话弹琴，日子过得出奇地安宁。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直到第三日午后，平静终于被打破了。几艘小船先后从海上驶近桃花岛，船上的人登岛之后并未在岸边多做停留，而是快步穿过桃林，直奔观音庵的方向。

    这些人有的身着朱衣卫密探的制式黑衣，有的则是寻常渔夫打扮却步履矫健、目光锐利，一看便知是合欢宗的人。他们在庵堂前被被看与柳飘飘验过腰牌与口令，然后鱼贯而入，在世子面前将各自探得的消息一一禀报。

    来的人不少，走的时候却比来时更快。人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凝重的神色，领了世子的回复便飞快返回小船，船桨破开碧波，转眼便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尽头。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传进来，白景琰坐在庵堂正殿的蒲团上，身侧站着白云裳、澹台静、紫钗与被看，面色沉静如水，听一条便下一道指令，从不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