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我可不跟你同流合污

    此时，深入东海百余里的桃花岛上，那座规模庞大的全真道观矗立在岛心最高处的山崖之上。道观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飞檐斗拱，掩映在漫山遍野的桃花林中。

    时值四月，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海风拂过便簌簌地落一场花雨，将整座道观的青石台阶铺成了一条碎花毯子。

    海浪拍打崖壁的声音从山脚下隐隐传来，混着檐角风铃叮当作响，倒比秦淮河上的丝竹更清幽几分。观中香火缭绕，三清殿前的铜炉里青烟袅袅，几个小道士正在院中扫地，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与远处海鸟的鸣叫交织在一处，安详得让人几乎忘了这里是距扬州百里之遥的海外孤岛。

    道观后院，一间极宽敞的静室之中，窗棂半敞，海风裹着桃花瓣从窗外飘进来，落在青石地上便是一抹淡粉。白景琰正盘膝坐在棋坪前，一身月白色锦袍，墨发以白玉冠束着，神色从容，手指拈着一枚黑子，正望着棋盘沉吟。

    他对面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面相富态，面色红润如婴儿，一身灰白道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正是玄武观观主凌霄道长。凌霄身后站着另一个同样须发皆白却清瘦些的老道，双手拢在袖中，面色淡然，目光半阖，仿佛这满屋子的热闹都与他无关——是他的师弟承霄道长。

    白云裳、鱼玄机、徐梦雪、沈娆、萧若薇、陆令仪六人环立在白景琰身边。白云裳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的窄袖长裙，依旧是那副秾丽威仪的模样，只是手中捧着一盏刚斟好的热茶，目光在棋盘与窗外桃花之间来回流转，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鱼玄机依旧是那身贴身的白色道袍，没办法，臭男人说就爱瞧那白色八卦袍，贴在她身上的这副样子。其实，她心里明白，自己这副装扮，到底有多“不正经”，好好的宽大道袍，愣是被他让人修成了捆在身上一般，他何止是喜欢看，还方便这那个坏男人动手抚摸！他实在对她这副身段儿痴迷的紧，若周遭再无旁人，他定然早就又哄又骗的把她抱上榻去了。

    她手持拂尘，站在世子左后侧，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棋盘上，实则一直在暗暗替世子捏着一把汗——凌霄老道的棋艺确实高深，这一局已下了近一个时辰，世子几乎没占到半分便宜。

    徐梦雪一身素白衣裙，安静立在鱼玄机身侧。沈娆今日没有穿僧袍，往后她们都不会再穿那玩意儿，世子吩咐过的，说是僧袍碍他的眼！她只好换了一身寻常女子的鹅黄襦裙，那张艳丽的脸蛋儿被窗外的桃花映得愈发娇艳欲滴。

    萧若薇与她并肩而立，依旧是那副清纯面孔配上完美身段的惹眼模样，陆令仪则抱着一卷书，清瘦纤细的身子倚在窗边，一双修长的腿在素色裙摆下若隐若现。世子爱瞧她们的身段儿，早把她们几个的僧袍偷偷撕干净了。

    老王和哑奴两个缩在静室另一个角落里。老王背靠着墙壁半躺半坐，依旧是那副半睡半醒，半张开那张没了牙的嘴的模样，手里抱着他那把已磨得锃亮的锡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哑奴蹲在他旁边，腰里竟也挂了个葫芦！虽不如老王的锡酒壶那般油光水滑，却也擦得亮亮的，这葫芦能装满满三斤白酒。

    说起来这葫芦，还是哑奴前些日子在金陵城中时，瞧着吴不知和老王天天捧着酒葫芦的模样，忽然觉得那架势，极有高人风范，便自己也弄了一个来。他虽然不说话，却也有样学样，时而打开葫芦抿一小口，然后笑眯着眼咂咂嘴，再把葫芦塞好挂回腰间。那一连串动作慢悠悠的，还真让他有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高深莫测之感，只可惜他没吴不知酒量好，更不像老王和酒屠两个，那嗜酒如命的没出息样子。

    “老哑巴，我酒壶又空了，你——，你再匀两口给我呗……”。老王摇了摇自己那把轻飘飘的锡酒壶，壶中已听不见酒液晃荡的声音，便凑过身子，压低声音朝哑奴挤眉弄眼。

    哑奴刚抿了一口酒，闻言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塞子盖好，把葫芦抱在怀里，转过身去，拿后背对着老王。那副样子和那表情，像极了舍不得分享玩具的孩子。

    老王又往前凑了凑，伸手去拍哑奴的肩膀，嘴里嘟囔着：“就一口，就一小口，回头我帮你去打满葫芦”。哑奴却把葫芦抱得更紧了，连头都不肯回，看也不看他。

    “咦？小气鬼！”老王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收回手，往墙上一靠，不满地嘟囔起来。

    “咯咯……老王，你这一路，可是让哑叔给你匀了三回了。你自己的酒呢？又让尉迟金刀那厮诓去了？”白云裳眼见景琰这局棋又该“和棋”了，恰好听见身后老王正低声诓哑奴的酒喝，便转眼珠一转，猛然转过身来，拿手中茶盏朝老王虚点了一下，笑吟吟地打趣。

    老王讪讪一笑，把空酒壶往怀里藏了藏，嘟囔着说金刀那小子，非说北归之前要跟他拼一回酒，结果自己先趴下了，还把他剩下那小半壶全洒了。

    “胡说！分明是你自己管不住嘴，一直不住口的灌，自己喝光了！”哑叔用腹语无情揭穿老王的谎言。

    “哎？老哑巴！平时你不都跟我一伙儿……”。

    “平时跟你一伙儿的，是常星河那老骗子，我可不跟你同流合污。”哑叔依旧头也不回。

    白云裳不由抿唇直笑，正要说什么，却见那沈娆一直盯着棋盘，似乎早就在琢磨该如何帮世子“和棋”了。她自幼在慈航静斋领舞献佛，于察言观色上本就极有天分，眼见二姐忽然转身与老王说笑，脑中灵光一闪，顿时会意。便也假装急着转身去看热闹，身子却不经意地往后一靠，肩头便朝身旁的萧若薇撞了过去。

    那萧若薇正望着窗外飘进来的桃花瓣出神，被她这“不经意”一撞，整个人便朝棋盘方向倒了下去。她本就生得清瘦，腰肢细得惊人，被沈娆这练舞之人一撞，还真像是纸糊的似的，踉跄着便朝棋坪摔了过去。萧若薇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想要撑住什么，却正好按在了棋盘边缘上，那棋盘被她这一按，微微往上一弹，十几枚棋子便噼里啪啦地从棋盘上滚落下来，在青石地上蹦跳着滚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