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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皇帝轮流做

    吴郡太守府中连日设宴庆功,满城缙绅纷纷登门道贺,送上金银珠宝与歌姬舞女。朱昭安端坐主位,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恭维与敬酒。

    朱昭安麾下的副将们,在酒桌上借着酒劲越说越放肆:“朱将军此番立下不世之功,便是当年的陆家也比不上!”

    “将军如今手握安南军三万精锐,兵甲充足,粮草丰沛,金陵城中哪个敢不给将军面子?”

    “刘子良那厮号称十万大军,还不是让将军一战成擒?如今梁国上下,除了陛下,便是将军了!”

    “何止如此?陛下能坐稳江山,还不是全靠将军?将军若是……”。

    朱昭安起初还端着几分矜持,只是微微颔首,谦逊几句“都是陛下洪福齐天”

    “全赖将士用命”。

    他端着酒盏,目光平静,语气不卑不亢,仿佛这些恭维在他耳中,不过是过耳的清风。可渐渐地,他发现麾下这些粗豪部将口中那些话,听起来竟也并不刺耳。他端起酒盏,望着杯中美酒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虽已不年轻,却因为久经沙场而棱角分明,比金陵宫中那个窝囊皇帝,可不知英武了多少倍。

    他想起自己在吴郡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子良跪在地上,束手就擒的那一刻,那种将昔日不可一世的亲王踩在脚下的快意,比任何烈酒都更让人沉醉。

    他忽然想到刘子良被押入大牢前说的那句话:“告诉刘子浚,他这辈子不过是从一个傀儡变成了另一个傀儡。”朱昭安当时没有回应。可他此刻忽然觉得,刘子良说得对。刘子浚确实是傀儡!从前是陆太后与刘子良的傀儡,如今是白景琰的傀儡。他朱昭安浴血奋战换来的功劳,凭什么让一个傀儡皇帝坐享其成?凭什么让一个远在柴桑的白景琰运筹帷幄?凭什么他朱昭安就不能自己做主?那个傀儡皇帝,又有何能耐,让他为了他们刘家卖命?哼哼,有道是: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姓刘的能当皇帝,他朱家一样能。自古以来,这天下便是有能者居之!那皇帝宝座,他朱昭安未尝便做不得。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笑意很淡,却藏着比杯中的烈酒更烈的东西。吴郡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城中有三万安南军精锐,皆是久经战阵的老卒。而金陵城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兵变,城墙还在修缮,禁军伤亡过半,京营元气大伤。眼下放眼整个南梁,还有谁能与他朱昭安一较高下?

    他又想起刘子良,那个不可一世的临江王,曾几何时也是这般志得意满,也是这般坐拥重兵、觊觎帝位,到头来却落得个铁镣加身、众叛亲离的下场。

    他必须比刘子良更谨慎。刘子良败在急躁,败在轻敌,败在惹了不该惹的人。他朱昭安不会犯同样的错。他有安南军的家底,有吴郡的粮仓,有擒获反王的大功傍身,这一切,都不是刘子良那个蠢货能比的。可他还需要更多,需要民心,需要名分,需要更多能为他所用的兵马与钱粮。

    他放下酒盏,将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望着面前那些还在推杯换盏的部将们,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已看到了很多年以后的光景。

    何琳在虎林渡口军营中已住了两日。这位刚满二十岁的何美人,此前在梁国皇宫中待了整整三年,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回。刘子浚一直忙于与陆太后、刘子良周旋,后宫的牌子一年也翻不了几次,像她这样没有家世背景的小美人,在宫中活得几乎透明。

    掖庭的高墙之内,日日都是同样的青砖灰瓦,同样的宫灯铜铃,连抬头望见的天空都被飞檐割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块。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便只能在那方方正正的天空下耗干等死了。可上元夜那场兵变,一群凶神恶煞的“叛军”冲进了她的寝殿,将她塞进了一辆颠簸的马车,让她原本浑浑噩噩的日子,发生了变数。

    然而此刻,她走在北疆军营的夯土路上,却忽然发觉,这里并不像她想象中那般可怕。营中的军卒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见了她也不多看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寻常的过路人,而非从皇宫里“抢”来的妃嫔。没有太监在她身后跟着,没有嬷嬷在她耳边唠叨规矩,没有宫墙将她圈在那一方天地之间。

    这里虽比不得宫中繁华,既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绫罗绸缎,只有灰扑扑的帐篷与粗糙的木栅栏,空气中弥漫着马粪与炊烟混合着的气息。可她却觉得,这里自由得居然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营中的一条小路走着,心里乱糟糟的。这两日,发生的变故太多,京城被攻破,然后,宫城也被叛军攻破,偏偏自己被“劫掠”出宫,又被送到这陌生的军营,那穿白衣裳的英俊世子说,会带她们这些女子回北疆……。这些桩桩件件,都让她这个从未出过宫门一步的小女子,感觉应接不暇,甚至有些迷茫和忐忑。去北疆?北疆是什么样的?到了北疆之后又当如何?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到了那里又会是个何等下场?

    军营中那夯土地面,被马蹄踏得坑坑洼洼,并不平整,稍不仔细,摔个跟头是常有的事儿。此时的何琳只顾着胡思乱想,一个不小心,脚下忽然就被一块凸起的夯土绊了一下。

    她娇呼一声,身子便不由猛地往前一栽,双手不自主的在空中胡乱挥了几下,极力想要抓住点什么,却偏偏又什么也抓不住。

    就在她以为,自己这回定要结结实实地摔个嘴啃泥时,一条有力的手臂忽然从身后探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那只手不大,却异常沉稳,修长的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扣在她腰侧,猛然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捞了回来。她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被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咦?”何琳心跳的厉害,却发觉自己并没摔落在地,小脑瓜里还有些不可置信,她先本能的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腰上凭空出现的那只手,再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那张脸近在咫尺,英俊得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可不就是那英俊的北疆世子白景琰正低头看着她?此时的他,手臂里像抱着一只乖巧的小猫一样,把她牢牢箍在怀里,力道恰到好处,不至于勒得让她不舒服,却也让她半点挣脱不得。

    她还从来不曾被一个男子这般抱着过,顿时吓得她连呼吸似乎也忘了,只是眨巴着眼看向他,那双澄澈得不曾沾染过半分尘世烟火的眸子里,满是惊慌与羞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