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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真正的眼线

    刘子良骑在他那匹跟随多年的乌骓马上,面色灰败,嘴唇干裂,眼底布满了连日未眠的血丝。金陵到吴郡不过数日路程,可对他来说,这条路却比一生还要漫长。他身后是他最后的家底,他的帅旗还竖着,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那面旗子还能打多久,只有天知道。

    陆腾蛟是最先追上来的。这位飞鲨岛出身的悍将,对长江水系了如指掌,他带着四大部将——阮雄、张海生、马骏、马骙——率数十艘快船,沿着江岸一路衔尾追击,专挑叛军歇脚休整的时机发起突袭。每当夜色降临,叛军好不容易在一处河滩或村庄外扎下营来,江面上便会忽然响起隆隆的战鼓声,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火箭便如流星般射入营中,将帐篷、粮草、辎重烧得噼啪作响。

    陆腾蛟本人更是一马当先,每回突袭都亲率敢死队登岸,他那两柄分水峨眉刺,在夜色中闪着幽光,杀进叛军营中如入无人之境。阮雄则带人专烧粮车,张海生负责抄截退路,马骏马骙兄弟俩更是如鬼魅般在乱军中穿梭,专挑叛军的传令兵和哨探下手。

    叛军被这般接二连三的夜袭折腾得筋疲力尽,士卒们白天赶路时都在打瞌睡,夜里更是风声鹤唳,稍有动静便整营炸营。不过两日,逃兵便已过千,有的扔下兵器钻进山林,有的一伙偷偷溜出营去投了沿途的民户,还有的干脆脱了号衣往地上一趴,等着被北疆军俘虏。

    第二日夜,彭知命动手了。他如今在叛军中已是颇有名望的“彭大友”,那个在金金陵城下亲手攻破城防、率部杀进皇城的猛将。连刘子良都当众夸过他“勇冠三军”。刘子良甚至将自己的战甲解下来赐给他,拍着他的肩膀说“等到了吴郡,本王给你封侯”。

    在溃退途中,彭知命主动请缨殿后,说是要替王爷挡住北疆追兵,让王爷先走。刘子良感动不已,当即将他最精锐的三千老兵中的一千人拨给了彭知命,又额外配了数十车粮草辎重,让他驻扎在官道旁的一处高地上,与主力互成犄角之势。

    当夜三更,彭知命率这两千心腹,其中既有他从南梁军中精心挑选的降卒,也有陆九渊事先安插在他身边的北疆死士,趁叛军主力熟睡之际,彭知命忽然反水。他们冲入营中粮草辎重堆放之处,将数十车粮草劫掠一空,能带走的直接装上早已备好的骡马大车,带不走的则泼上火油一把火点燃。

    冲天大火映红了半边夜空,火焰在夜风中疯狂地舔舐着漆黑的苍穹,热浪灼人,浓烟滚滚。叛军从睡梦中惊醒时,只看见粮草营方向火光冲天,浓烟中夹杂着粮谷烧焦的刺鼻气味,还没来得及弄清敌人是谁,彭知命的人已如砍瓜切菜般,放倒了数百名不肯就范的刘子良亲兵,然后赶着满载钱粮的大车扬长而去。

    黑暗中,马蹄声与车轮声渐行渐远,隐约还能听见彭知命麾下士卒的粗犷笑声。刘子良从帐中冲出,披头散发,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那冲天大火与消失在夜色中的车队,整个人像一尊石像般僵立了许久。

    “彭大友——”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本王待你不薄——你竟——”。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陆太后告诉过他,白景琰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他那时以为眼线只是张容华,他亲手把张容华勒死了。

    可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眼线,是彭大友。那个被他亲手提拔、当众夸赞、甚至解下战甲相赠的“猛将”,从头到尾都是白景琰的人。彭大友攻破金陵,打破皇宫,要的不是他刘子良的夸赞,而是把他刘子良彻彻底底钉死在叛逆的刑名柱上,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这般愚蠢过。

    然而命运没有给刘子良喘息的机会,彭知命刚走,谢封侯便来了。这位面如冠玉的青年将领,奉北疆世子白景琰密令,率两千轻装骑兵,早已在通往吴郡的必经之路上等候多时。

    谢封侯的用兵风格,与彭知命的暴烈决绝截然不同,他不求一战歼敌,只求让刘子良永远无法安心赶路。他的骑兵如同草原上的狼群,飘忽不定,来去如风,永远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忽然从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动袭击。

    刘子良的残部在官道上行进时,道旁的密林中会忽然射出一阵密集的箭雨,将走在队伍外侧的士卒射倒一片;待叛军派出队伍冲进林中搜剿时,林子里早已空空如也,只余几根还盯在树上微微颤动的箭矢。叛军夜间宿营时,大营四周的哨兵会悄无声息地消失,次日清晨,军卒便会在不远处的山沟里发现他们的尸体,喉间各插着一支雕翎箭。

    最令人胆寒的是第三夜,叛军好不容易在一座废弃的村庄外扎下营来,士卒们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困得连刀都握不住了,连刘子良身边的亲兵,都忍不住靠在树干上打起了瞌睡。

    谢封侯趁着夜色,亲自带人摸到了距叛军营地不足百步的一处小丘上。叛军以为此处无险可守,不会有人胆敢在此设伏。谢封侯要的正是这个“以为”。他命人将随身携带的牛角号同时吹响,霎时间四面八方号声震天,黑暗中不知有多少伏兵。叛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仓皇抓起兵器四处乱窜,在黑暗中自相践踏,惨叫连连。

    待刘子良好不容易稳住阵脚,天已微明,谢封侯的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营外数十具自相残杀而死的叛军尸体。一个偏将策马去追,追到一处险峻的山口时,谢封侯忽然勒马回身,在百步之外回身一箭,那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穿过山间的薄雾,正中那偏将面门。偏将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栽落,随行的士卒吓得一哄而散。自此之后,叛军中再无人敢追击谢封侯的袭扰队。

    这一路上,刘子良如惊弓之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道旁被风吹动的芦苇丛会让他心跳骤停,远处山上樵夫砍柴的斧声会让他以为是伏兵的战鼓。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崎岖的山间小道行军;不敢在白天赶路,大部分时间都趴在密林中等待天黑。他甚至不敢让士卒生火做饭,担心烟火暴露行踪,全军上下只能啃着干粮与野菜充饥。

    他的残部,在短短数日之内又折损大半,抵达吴郡城外时,身边只剩了不到八千人。个个面黄肌瘦,盔甲歪斜,战马都跑瘦了好几圈,有的士卒甚至把刀都扔在了路上,不是不想带,是实在扛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