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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瞬间变成修罗场。
刘子良的一举一动都如同白景琰掌心里的棋子,透明而清晰。他每日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几时起床几时就寝,甚至连他饭量减了多少碗、什么时候发脾气砸了几只花瓶,都一桩一桩地被记下来,经由合欢宗的密报网络,送到柴桑城白景琰的案头。
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秘密,能逃得过他的耳朵——至少在金陵城,至少在眼下,这片泥泞血腥的土地上,每一双看似无辜的眼睛都可能是他的眼睛,每一只端茶递水的手都可能是他的手。
上元节,金陵城满城花灯如昼。秦淮河上画舫衔尾相接,丝竹声与歌女的软语轻笑混在桨声灯影里,沿着河面飘飘荡荡。朱雀大街两侧,悬着各式各样的走马灯与兔子灯,灯影流转间,孩童们举着糖葫芦在人群中追逐嬉闹,爆竹声零零星星地在巷陌深处炸响,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桂花糖的甜腻气息。整座金陵城都沉浸在上元佳节的喜庆之中,无人知晓,一场血腥的风暴正在夜色中悄然逼近。
金陵城东南三十里,藏兵谷。这处山坳四面环山,谷口狭窄如瓶颈,本是一处极隐蔽的所在。刘子良的嫡系军马三万余人,自入夜后便陆续从各处分头赶来,遵照密令在此处集结。
谷中篝火点点,士卒们席地而坐,啃着干粮低声交谈,浑然不觉四周的山林已悄然布满了杀机。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在此待命,等候王爷的下一步调遣,有人猜测是要入城“赴宴”,有人猜测是要演习操练,却无一人猜到,自己早已成了瓮中之鳖。
三更时分,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伏在马背上冲入谷中,还未到中军大帐便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嘶声喊道:“有埋伏!敌袭!敌袭!四周山头全是禁军!弟兄们在谷口被堵了——。”
话音未落,山谷两侧突然箭矢如飞蝗般当头罩下。四面山头上骤然亮起无数火把,那火把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点燃,将整座藏兵谷映得如同白昼。梁国兵部尚书郭承孝奉旨率领三万禁军精锐,已在山头上埋伏了整整一日一夜。
谷口的狭窄通道,早已被拒马与鹿砦封得严严实实,两侧山壁上架起了数十张强弩,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谷中毫无防备的叛军压得抬不起头来。
三万叛军被困在狭小的山谷中,进退不得,阵脚大乱。战马被箭矢惊得四散狂奔,踩踏着来不及闪避的士卒。篝火被撞翻,引燃了附近的粮草堆和荒草,刹那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惨叫声与哀嚎声在山谷中回荡不绝。
郭承孝勒马立在一处高坡上,须发在夜风中飘扬,那张久经沙场的面孔,在火光映照中,显得冷峻如铁。他扬起手中长刀,声如洪钟:“刘子良私自调兵,图谋不轨,奉旨剿灭!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方落,第二波箭雨,随着震天响的喊杀声再次倾泻而下。叛军士卒在箭雨中成片倒地,有人扔下兵器抱头鼠窜,有人试图攀爬两侧陡峭的山壁,却被乱箭射成了刺猬;有人跪在地上高举双手求降。
藏兵谷中尸横遍野,血水沿着谷底的溪流淌下山去,将溪水染得通红。然而刘子良的这支嫡系精锐,毕竟跟随他多年,其中不乏百战老兵,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几个部将迅速收拢了各自的人马,以盾牌结阵,硬生生在箭雨中撑起了一道防线,并迅速占据有利位置,硬是稳住了阵型。
郭承孝见状并不急于攻入谷中,只是下令弓弩手轮番攒射,将叛军死死困在谷底。他在等!等刘子良接到消息后做出下一步举动,而下一步举动便是他的死证。
消息传回金陵城中时,刘子良正在王府中坐立不安地等待着藏兵谷的消息。他那三万兵马若能在今夜顺利集结,明日在朝会上他便有了与皇帝对峙的底气;若出了岔子,那便是万劫不复。当亲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将藏兵谷被围的消息禀报出来时,刘子良霍然起身,将桌案上最后一只完整的茶盏扫落在地。他面色铁青,牙关紧咬,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已嗅到了死神的逼近,他原以为自己是猎手,布好了局等着刘子浚上钩;可到头来才发现,他才是那个一步步走进陷阱的猎物。
然而他还没有输。三万兵马虽被围在藏兵谷,可他在金陵城东还有一支后备人马正星夜赶来,吴郡那边的援军也已经在路上。他只要撑过今夜,只要能撑过今夜,便依旧还有反败为胜的可能!便在此时,门房来报,皇帝派使者到了。
刘子浚的使者,带着圣旨与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卫队,趾高气扬地进了临江王府。那使者正是梁纳言麾下的一名心腹文官,手持明黄圣旨,在正厅中朗声宣读:“临江王刘子良,私调兵马,意图不轨,削去王爵,即刻收押,交刑部与大理寺会同审理!”厅中禁军甲士刀剑瞬间出鞘,刀光在烛火下闪着冰冷的寒芒,只待刘子良束手就擒。
刘子良站在厅中,面色铁青地听着这道旨意,袖中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的几个心腹部将围在他身后,个个手按刀柄,目光凶狠地扫视着厅中的禁军甲士。当那使者读到“削去王爵”四个字时,刘子良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苍凉与狂怒。
他笑自己这些年来的经营,笑自己竟被那个做了十七年傀儡的窝囊皇帝,逼到了如今这步田地,更笑自己当初为何不一不做二不休,早些砍了刘子浚的脑袋,尽早自己坐上那把龙椅。使者被他这笑声惊得脸色发白,举着圣旨的手微微发抖。
笑声未落,刘子良猛然拔剑。剑光在厅中一闪,那使者还未反应过来,一颗头颅便骨碌碌滚落在地,鲜血从颈腔中喷涌而出,将那道明黄圣旨染得污浊不堪。数百名禁军甲士一拥而上,却被刘子良身后的心腹死士拼死挡住,双方在正厅中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刀剑交击之声、惨叫声、瓷器碎裂声混在一处,将整座临江王府,瞬间变成修罗场。
刘子良在死士的掩护下,冲出王府后门,翻身上马,连夜赚开城门,逃出金陵城。他一路策马狂奔,在他身后,残存的数千王府亲兵且战且退,与追来的禁军在城中几处街巷展开了惨烈的巷战。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鲜血顺着石板路的缝隙蜿蜒流淌,民居的门窗被乱兵砸开,百姓的哭喊声与厮杀声混在一处,将上元佳节的喜庆撕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