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诸位于藏兵谷备宴

    他不信任陆太后。自从被人瞧见，她裹着白景琰的外袍从那艘画舫上，被两个宫女架出来，他对陆太后的最后一丝信任便已崩塌。一个在敌手的画舫舱中，被折腾得浑身酸软的女人，一个主动宽衣解带扑进白景琰怀里的女人，还有什么信誉可言？他心里无数次骂过那个老女人，贱人，婊子，当年是如何爬上先帝龙床的，如今便又如何爬上白景琰的床。

    可他终究又不能一点都不相信她的消息，上元节宫中设宴是朝廷惯例，年年如此，刘子浚若要动手也确实会挑这样人多眼杂的场合。陆太后虽然可疑，但她的利益终究与他绑在一起，他若被皇帝杀了，太后的下场一样好不了，她没必要在这种生死攸关的事儿上撒谎。

    更何况，陆太后传来的消息有鼻子有眼，伏兵藏在礼名殿周围，禁军换防时辰已改，连梁纳言、吴?和郭承孝，都参与了布置，这些细节不像是凭空编造的。

    他反反复复地将那宫女的话，在脑中翻来覆去地咀嚼。上元节、宫中设宴、伏兵四起。他越想越觉得不能掉以轻心，若是真的，他便得提前应对；就算是假的，提前做些防备也不吃亏，有备无患嘛。

    他决定提前布置，他深夜召集了最后几个心腹部将，在密室中商议了大半个时辰。那是一间藏在王府假山下的石室，四面皆是粗粝的石壁，只有一盏油灯搁在石桌上，火光将围坐一圈的几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刘子良将陆太后传来的消息简要说了，几个部将面面相觑。有人主张立即动手，先发制人，有人建议派人入宫打探虚实，再做决断。争执了许久，刘子良最终拍板：不管消息真假，先调兵，再观望。

    他亲手写了几封调兵密信，命分布在各处的心腹将领，秘密调集各自所部精锐向金陵靠拢。密信的措辞极尽隐晦，用的都是暗语：“上元节至，诸位于藏兵谷备宴，待令入城赴会”。意思便是让各部，在金陵城东南三十里的藏兵谷集结，听候下一步调遣。若是上元节平安无事，这些兵马便原路撤回；若真有伏杀，这三万精锐便是他先发制人的刀锋。

    信使连夜出城，马蹄踏破金陵深夜的寂静，沿着不同方向的道路奔赴各地。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几条巷子里的狗吠。

    然而刘子良不知道的是，他身边那个最不起眼的端茶丫鬟，一个十六七岁、面容平凡、平日里连话都不怎么说的女孩，其实是合欢宗的人。这个丫鬟是澹台静在半年前安插进临江王府的，彼时刘子良还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谁会注意到，一个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粗使丫头？

    这丫鬟在王府中，做了半年端茶递水的差使，手脚勤快，嘴巴严实，从不多看多问，连王府里的管事都对她没什么戒心。可她那双看似木讷的眼睛，却将刘子良书房中的每一件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只抽屉里放印信，哪本书里夹密令，甚至连刘子良写密信时，习惯性的在封口处按几钱火漆都了然于胸。

    这一夜，她在替刘子良收拾书房时，亲眼看见他写完了最后一道密令，亲手用火漆封了口，唤来心腹亲兵将几封信一并带走。她端着茶盘低头退出去时，目光已将那亲兵出发的时辰、方向、人数记了个清清楚楚。她回到自己住的小屋后，将消息写在一张极薄的纸条上，裹在一小截竹管里，藏在当晚倒掉的茶渣中。

    那是合欢宗暗桩之间，传递消息的惯用方式。茶渣被王府的厨娘收走，那厨娘也是合欢宗的人，将纸条从茶渣中拣出，连夜送到了城中苏媚儿手里。

    苏媚儿接到消息时，正坐在一家茶楼的密室中。她展开那张还带着茶叶清香的纸条，看完之后嫣然一笑，当即便安排了八妖中的两个好手楚轻怜、曲幽幽两人，带着七八个合欢宗弟子扮作商贩，在那亲兵必经的十里亭布下了局。

    那亲兵一路策马疾驰，到十里亭时天色已近四更，人困马乏，便下马歇脚，将马拴在亭外的柳树上，自己走进亭中取水喝。几个扮作商贩的合欢宗弟子正围在亭中烤火，见他进来便热情地邀他坐下喝酒暖身。那亲兵起初还有些戒心，推说公务在身不便饮酒，可架不住那几个“商贩”三劝两劝，又见他们个个面善，便喝了一碗。

    酒是合欢宗特制的，里头掺了极微量的软骨散，几碗下肚那亲兵便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合欢宗的人手脚麻利地从他怀中取出那几封密信，用一根极细的银针将火漆完整取下，拓印了信函内容，然后重新封好放回原处，手法之巧妙，连火漆上的纹路都与原来分毫不差。

    那亲兵醒来时只当自己喝多了酒，连声向“商贩”们道谢，翻身上马继续赶路，浑然不知怀中的密信早已被人看了个底朝天。

    次日清晨，密信的誊本便送到了柴桑城中白景琰的案头。那誊本字迹工整，每一个字的笔锋都尽量模仿了刘子良的笔迹，连同火漆印记的纹路都描得清清楚楚。白景琰展开誊本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刘子良的亲笔信，虽然没有加盖王府印信，但字迹本身便是铁证，句句都是调兵遣将的明证，尤其是那句“待令入城赴会”，分明便是密谋在城中有大动作。“藏兵谷备宴”藏兵谷？备宴？好一个藏兵谷备宴。

    白景琰将誊本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那句“待令入城赴会”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份誊本便是将来呈报刘子浚、定他私自调兵意图谋反之罪的铁证。

    澹台静早已将合欢宗在金陵城中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悉数撒了出去，对刘子良的残余党羽，进行全方面的监视。四艳亲自出马，每人盯住一个刘子良最核心的心腹。苏媚儿盯住了城南那个，负责替临江王府向宫中传递消息的老太监，柳飘飘盯着北城一个替刘子良管账的师爷，花想容则潜伏在临江王府后街的茶楼里，以歌姬身份盯住了王府日常采买的管事。聂小倩则扮作送菜的农妇，每日进出王府后门。

    八妖则负责外围，有人盯着刘子良在城外几处秘密据点的人员进出，有人盯着几处渡口码头的船只调动，还有人甚至已潜入了刘子良设在金陵城外的一处地下兵器库，将里头囤了多少刀枪弓弩都摸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