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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你跟张容华不一样
舱外江风凛冽,吹在他脸上却丝毫不能平复胸腔中翻涌的暴戾与屈辱。他站在船舷边望着那漆黑一片的江面,火把在他身后噼啪作响,将他投在甲板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刘子良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般孤独过。他苦心经营了半生的基业,如今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站在一条画舫上,脚下是冰冷的江水,身后是一个被他亲手掐死的女人,而那个夺走他一切的白衣男人,早已消失在夜色之中,连背影都看不见了。他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临江王侧妃张容华身死的消息,传入陈小怜耳中时,她正坐在寝宫的妆台前,由贴身宫女,替她梳理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那宫女一边替她篦发,一边随口禀报了这桩刚从宫外传进来的消息。
陈小怜握着玉梳的手猛然一顿,玉梳从指间滑落,磕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脆响,险些断成两截。她的脸色刷地变了,不是惋惜,更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彻骨的寒意。
“怎么死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那宫女压低声音,将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张侧妃在江上画舫与北疆世子私会,被临江王亲自带兵捉奸在船,当场勒毙。陈小怜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挥退了宫女,独自坐在镜前,望着铜镜中那张端庄秀丽,却忽然变得有些陌生的脸。
她想起那日在柴桑码头上,她告诉白景琰张容华早已背叛了他,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冷意。那时她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以为张容华毕竟陪了他那么多回,他多少会念几分旧情。可他没有。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便判了那个女人的死,布局之精密,手段之冷酷,让她这个在深宫中斗了半辈子的皇后都不寒而栗。
他宠她的时候,能把她捧在手心里,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可一旦翻脸,他也能毫不留情地将人碾碎,连一声叹息都不屑于给。陈小怜将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颗怦然跳动的心脏,忽然觉得,自己对那个男人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刘子浚第二次派皇后出宫,去召白世子回金陵私见,是在张容华死后第三日。陈小怜接到旨意时,心里头一回生出了一种极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即将见到那个冤家的隐秘期待,也有一丝怎么也压不住的恐惧。她怕他。怕他翻脸无情,怕他那些温柔都是演出来的,怕自己不知哪一日,也会落得和张容华一样的下场。
可她没有选择。皇帝让她去,她就必须去。
这一次,她乘了一艘极不起眼的快船,只带了两个贴身的心腹宫女,一路悄然无息地驶向柴桑。这一次,白景琰没有晾着她。她到柴桑的当夜,便被虞南湘引着,从太守府后门,进了那间熟悉的厢房。厢房中的烛火依旧暖黄,沉香依旧氤氲,那个白衣男人依旧如前一回那般,斜卧在矮榻上,手中把玩着那只青瓷酒盏,朝她招手。
陈小怜关上门,朝他走过去。她的脚步比往日慢了几分,姿态依旧是端庄矜贵的,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紧张。
白景琰是何等敏锐的人,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异样。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上来便动手,而是伸手将她拉到身旁坐下,替她斟了一盏温热的酒,递到她手心里。
“怎么?怕我了?为着张荣华的死?”他歪着头看着她,嘴角依旧是那副促狭的笑意,可声音却比平日柔了几分。
陈小怜端着酒盏,手指微微发抖。她垂下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声道:“张容华死了。你杀的!虽然不是你动的手,却是你设计的。对?是不对?”
白景琰沉默了片刻,然后坦然地点了点头:“对。”
陈小怜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来看着他:“她毕竟陪过你。替你暖过榻,替你探过消息,替你做了那么多事。你就——,就真的下得去手?”
白景琰端起酒盏呷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她若只是背叛我,我或许还会留她一命。可她不该去帮刘子良清理我在梁国布下的暗桩。那些暗桩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棋子,那是成百条人命!她一句话,便断送了那么多人的性命,那时她便已不是我的女人,是我的敌人。我对敌人,从不手软。”
他看着陈小怜的眼睛,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逼她直视自己。他的手指捏得并不用力,却也不容她挣脱,目光坦然而笃定:“你跟张容华不一样。她从一开始就是刘子良的人,与我只是各取所需,谈不上情分。而你是我的女人。只要你不变心,这世上没有人能伤你一根头发。谁敢动你,我便杀谁。这承诺,你可以记在心底,也可以用一辈子来验证。当然,前提是——,不要想着背叛我!”
陈小怜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这辈子听过无数句奉承话,听过无数句虚情假意的承诺,可从未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坦坦荡荡地告诉她,他对敌人有多冷酷,又有多护短。
他承诺永远不会对她冷酷。她将酒盏放下,侧身靠进了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她低声道:“我信你。”
世子欣然应允了刘子浚的邀约。他说得很轻松,仿佛刘子浚请他去赴的不是一场可能会危机四伏的密会,而是一场寻常的酒宴。
陈小怜连忙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语气却已恢复了平日的精明与谨慎,急声道:“你就不怕是皇帝摆下了请君入瓮的鸿门宴?万一你进了金陵,他趁机把你扣住,拿你的性命要挟北疆退兵——,到那时你人在他手里,北疆军投鼠忌器,岂不是要任他宰割?”
白景琰听完,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而自信,在狭小的厢房中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他低头在陈小怜额头上亲了一口,笑道:“放心,刘子浚可不蠢,眼下他可还要用我去对付刘子良。他比谁都清楚——,若没有我在前头牵制住刘子良的兵力,他那张龙椅根本坐不稳。若这个时候对我下手,岂不是自断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