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权当补偿给她的

    白烈的眼眶猛地一热。他嘴角剧烈地撇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个来回，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他猛然转身，大步朝楼梯走去，脚步急促，震得悬月楼的木梯咚咚作响。

    “我先把消息跟那鬼老道说说，他徒弟的境界，如今快赶上他了，也让那老家伙高兴高兴。再去——”。他顿了顿，背对着诸葛武侯，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哑，“再去把云萝和云裳的身世，昭告天下。一个南齐的小公主，一个当年武林十大高手萧翎的独女，都是我白烈的养女，更是我白家的儿媳。我白家的儿媳，不能再继续顶着养女的名头，叫人误会了她俩和景琰。是时候，让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蹒跚下楼，脚步在老旧的木梯上一级一级地响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悬月楼里重新安静下来。没人知道，此刻的北疆王，腮边早已挂了两行老泪。

    诸葛武侯独坐楼中，看着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直到再也听不见一丝脚步声，方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指，又抬眼看着窗外那一片苍茫的北疆夜色，良久，方才低低地道：“王爷，此生得遇你这知己，足矣。能有景琰这个学生——老夫虽死，也能含笑九泉了。”

    他又端起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静静地坐着。悬月楼的铜铃在夜风中轻轻摇响，那声音悠悠地飘出去，飘过北疆王府层层叠叠的屋脊，飘过辽阔苍茫的雪原，一直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些话说破了，反而轻了。

    这些日子以来，白烈看着诸葛武侯每况愈下的身子，心头那根刺便扎得更深。他知道，当年那场暗杀留下的暗伤，这老家伙硬撑了这些年，终究快要撑不住了。方才他那一句“在我坟前多祭一壶老酒”，说得多轻巧，可他白烈听得分明！这老东西是在跟他交代后事。而诸葛武侯也猜到，王爷应该是猜到了。

    所以白烈方才才说，是时候把云萝和云裳的身世昭告天下了。老伙计，你分明听得懂！他不仅是在说那两个女娃，更是在说，诸葛武侯在这悬月楼里住了这些年，一样不该被世人忘记。当年诸葛青衫名动天下，是能搅动四海风云的人物，可为了北疆，他甘愿隐姓埋名，退到这悬月楼的阴影里。如今他时日无多了，白烈要替他正名，让天下人知道——北疆能有今日，诸葛青衫功不可没。白烈想让他活着时就能亲眼瞧见。

    只是这些话，两个老人谁也没说出口。男人老了，越深的话，越不肯挂在嘴上。

    年关愈近，金陵城里的年味便愈发浓了。朱雀大街两侧的店铺纷纷挂起大红灯笼，家家户户门前贴了桃符，小贩们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年糕、灶糖、烟花爆竹，孩子们穿着新裁的棉衣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空气中弥漫着炸果子与炖肉的香气。

    桃花别院中也不闲着，许厨子领着几个帮厨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宰鸡杀鱼、蒸糕炸丸，灶房的烟火从早到晚不曾断过。

    白景琰却惦记着另一桩事。飞鲨、虎头、月牙三岛上的四万多北疆军，年节总不能干巴巴地啃干粮。他特意寻了颜冰月来，让她以颜家的名义出面，替北疆采买大批的酒肉菜蔬、布匹鞋帽。

    为何偏找颜家？那自然是因为颜家懂事。前些日子，颜家主动退了跟陈家的亲事，这态度摆得端正。更紧要的是，颜冰月如今三天两头往他这跑，那小美人儿已经能允他把她圈在怀里片刻。独处时，就算他抱着亲吻她的耳垂，她也不那般抗拒得厉害，顶多半推半就，红着脸儿拿手抵着他的胸口，力道却软绵绵的，推了几下便任由他去了。好几回，他都差点儿忍不住要了她，关键时刻却都被她拒绝了。

    上回那宗买卖，周家、皇家商号等几家， 都跟着多少分了杯羹，唯独没颜家的份儿。这回让颜冰月经手采买，权当补偿给她的。至于颜家？北疆世子可没心思搭理他们。

    颜冰月办事利索，不过两三日工夫便将所需的物资悉数备齐。十几条大船泊在码头上，船工们扛着麻袋往来如梭，猪肉半扇半扇地往船上抬，成坛的绍兴黄酒码得整整齐齐。尉迟金刀光着膀子扛货，脚下生风，嘴里还叼着半块麦饼；常星河拿着册子一样一样地核对，扯着嗓子喊：“那船上的棉鞋还差三百双！”

    白景琰负手立在码头高处，看着那一箱箱腊肉、咸鱼被搬上甲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反正这银子是抢刘子良的，花了不心疼，就当临江王替自个儿积德，孝敬北疆将士们了。

    这日一早，颜冰月便又递了帖子来，约世子同游金陵城，世子自然答应。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外罩淡青比甲，长发梳成垂鬟分髾髻，鬓边簪了一支素银兰花簪，越发衬得清丽脱俗。

    两人并肩走在秦淮河畔的石板路上，河面上薄薄的雾气还未散尽，两岸的垂柳虽秃着枝条，却被沿街店铺挂出的大红灯笼映出了几分春意。茶楼里传出丝竹之声，街角有人当场写春联，墨汁淋漓的福字铺了一地。

    世子今日出门，随行护卫是清璇与青鸾。清璇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怀中抱着清璇剑，背上负着世子的瑶光剑，一身素衣如雪，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青鸾则活泼得多，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瞧见卖糖人的摊子便扯着清璇的袖子指指点点。姜文宣与温宁一左一右护在世子与颜冰月身侧，姜文宣的那双短刺，藏在了袖中，温宁的长剑悬在腰间，两人虽是一副闲逛姿态，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

    柳青岚依旧是一袭素白长裙，走在前头稍远处，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薄烟。鱼玄机今日难得脱了那身道袍，换了一身寻常女子的素雅襦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手持拂尘，带着三个女徒——曹华文、李华安、李华阳——不紧不慢地缀在队尾。

    世子与颜冰月正指着一家铺子门口新扎的走马灯说笑。那走马灯上画着八仙过海的图案，烛火一熏便滴溜溜地转。颜冰月仰头看着那灯，嘴角噙着笑意，正要说什么——

    就在这一瞬，姜文宣瞳孔猛然一缩。她甚至来不及出声，只凭着多年行走江湖的本能，猛地将颜冰月往世子身侧一推，双刺已滑入手里，如毒蛇吐信般翻吐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