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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这都是景琰布的局?

    诸葛武侯继续说道,将信纸在案上展平:“景琰这一趟南下,纳妾是表,收人脉是里。徐州薛家、扬州顾家、叶家,如今全与裴家、崔家、卢家一样,牢牢绑在了北疆的战车之上。有这些富商世家鼎力相助,北疆的商路已成,除非朝廷公然与北疆反目,把这些富商大族连根拔起、全都抹杀干净,否则,北疆再也不用看朝廷的脸色吃饭,再无粮草不足之忧。”

    白烈微微颔首,可眉头仍未舒展:“那他让徐狮虎去渤海——?”

    “分明是一石三鸟之计。”诸葛武侯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摆开随时南下的架势,震慑南梁。这是明面上的意图,天下人都能看到这一层。其二,应该是要剪除段元岐。景琰存了从江南回来就动齐心远的念头,段元岐是齐心远的臂助,必须先折了。把段元岐放在徐老虎身边?就徐老虎那混账脾气,但凡得了你儿子半个眼色,他段元岐还能活的成么?”

    白烈眉头紧皱:“景琰这步棋,眼下看来有些仓促。景琰手里,能取代段元岐的将才还缺着。”

    “所以才有了其三。”诸葛武侯的第三根手指在几案上轻轻一叩,“买来的粮草再多,终归不如自家地里长出来的踏实。景琰是动了拿下北州的心!让北疆有自己种粮的田。北州土地肥沃,春天里,把种子撒下去,到了秋天,粮食就能一车一车地往回收。到那时,北疆与北州合二为一,整个祖河以北就全是白家的地盘了。路上有田,海里有船,商路有钱,骑路有兵——,那时的北疆才真正算得上立于不败之地。”

    白烈的双眼猛然大睁,半晌没有言语。悬月楼外的风声似乎在这一刻也停滞了:“景琰是打算——,起兵争夺天下?”

    诸葛武侯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含笑道:“就算真要夺这天下,又有何不可?”

    他放下茶盏,目光坦然地望着这位与自己并肩了大半辈子的北疆王:“王爷当年以大恶而行大善,灭七国杀出个无常杀神的名号,为的是不再让天下起战端,死守这太平。这些年来确实再无大战,可这天下真的太平了么?北原年年犯边,南梁党争不断,大赵朝堂上勾心斗角,哪一寸土地是真正安宁的?哪一年沙场上没人死?”

    白烈沉默不语,双手搭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景琰借势而为。他每回出幽州,脑袋都别在了腰上,哪一回不是刀光剑影里趟出来的?可他赢回来的不止是粮草银钱,更是民心。昔日纨绔之名,如今可还有人提吗?天下人提起北疆世子,谁不赞一声少年英雄?他收的是民心。民心所向,才能无敌于天下。到那时他一呼百应,未必还需要靠兵戈才能谋江山。这天下,也该换个像样的主人了。”

    白烈又是猛地一怔,目光如电地射向诸葛武侯:“你是说,无论是之前的裴家、崔家、卢家,还是这回收服的薛家、叶家——都不止是用来保障商路?”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了几分:“这都是景琰布的局?”

    诸葛武侯由衷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有欣慰,有自豪,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又拿起一份朱衣卫的密报,推到白烈面前:“这是景琰这些年出幽州游历后,朱衣卫的扩充人数和分布图,还有如今归附过来的合欢宗。王爷仔细瞧瞧,不难看出,令郎到底布了多大的一盘棋,以往咱们都小看了那孩子。”

    白烈抓起那份密报,凑到灯下细细翻看。他的眉头先是紧锁,随即缓缓舒开,继而猛地抬起眼来,满脸不可置信:“北原八部天狼,他暗中影响了半数?整个祖河以北,江南,梁国境内——全都有朱衣卫的探子潜伏?人手比原先骤增了数倍?”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脸色越来越惊,“连祖河以南、大江以北,也比原先多了三倍的朱衣卫?这……这些人闲时做探子,经商甚至种田,当兵,护卫商队。可一旦北疆军南下,他们就是破城斩将的先锋,就是坚城中的内应。难怪今年北原没有南下犯边,原来他早在北原埋好了棋子。就连西北和蜀地——,他也早已布了局?”

    诸葛武侯含笑点了点头。他放下茶盏,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朗朗,震得楼角的铜铃都嗡嗡作响:“哈哈哈……,好一个江山酒中坐,乾坤袖里藏!景琰呐景琰,这局棋,任是大罗神仙,也休想能破!想我诸葛青衫,一生谋算天下,临了却算漏了一桩最大的事,我竟是教出了一个,比我还厉害的徒弟!哈哈哈!此生,老夫虽死也无憾了!”

    白烈摇头苦笑,将那份密报轻轻放在几案上,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唉!我这儿子,是比我白无常厉害。是我这老顽固,这些年拘着他,束着他的手脚,不让他往南多走半步,不许他往北多打一寸。我总想着守住北疆就足够了,可他却早就看到了更远、更大的棋盘!单单这些朱衣卫……,一个人便能影响一群……。”

    他站起身来,背对着诸葛武侯,声音微微发颤:“算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北疆军也该有新的奔头了。我老了,管不住那臭小子比天高的心了。可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该再去扯儿子的后腿。他要飞,我便给他一片天。”

    诸葛武侯毫不留情地笑着揭他老底:“王爷年轻时,也没管住景琰那小子的心?老夫记得那年他才十三,自己偷了匹马就敢往北原跑,回来时浑身是伤倒在后门,怀里还揣着给云萝带的北原蜜枣,说是甜的,能治姐姐的咳嗽。王爷当时气得拔了鞭子要抽他,你那鞭子可抽得下去?最后还不是,亲手把那蜜枣送到了云萝房里?”

    “你这老东西,净揭我短。”白烈呵呵一笑,那笑声却分明带着几分微颤。他忽然转过身来,整了整衣袍,对着诸葛武侯,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那是北疆王对臣子的礼,也是一个父亲对恩师的托付。

    “老伙计,景琰是我和云瑶生的。可我那个儿子,是你教出来的。我白烈,真该给你好好磕一个。是你给我教出个好儿子,也给北疆,教出了个未来。”

    诸葛武侯缓缓摇了摇头,嘴角依旧挂着一丝笑意,却再没了方才那份快意与豪迈,只是温声道:“王爷言重了。这一辈子,老夫跟着你东征西讨半生,早就把这条命交在你手里了。王爷这谢意,先存着。等我百年之后,让景琰到老夫坟前,多祭奠一壶老酒,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