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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不识礼倒也有情可原。

    白景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朝后看去,最后落在身后第一排,已然跃跃欲试的顾婉姝身上 停顿片刻,才微微颔首。

    顾婉姝会意,站起身来。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素雅襦裙,外罩淡青比甲,长发绾成坠马髻,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她生得温婉秀丽,眉如远山,目似秋水,气质娴静如空谷幽兰。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起来,朝赵绥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不卑不亢。

    “北疆王世子侧妃顾婉姝,见过南梁皇帝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顾婉姝先朝上座行了一礼,才继续缓缓开口。

    “这位赵大人方才所言,皆是圣人之言,妾身受教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润润,如同山间溪流,“只是赵大人方才所引《周礼》之文,似乎漏了几句。”

    赵绥一愣。

    顾婉姝已不疾不徐地背诵起来,将那《周礼》中的原文一字不差地补全,然后话锋一转,开始阐述礼法的真谛。她从先贤周公制礼讲起,讲到圣人克己复礼,讲到亚圣隆礼重法,又讲到历代治世与乱世中礼法的兴废。她引经据典,却不是为了掉书袋,而是条分缕析,层层递进,将礼法与武备的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

    “礼者,序也;法者,度也。国有礼法,则上下有序,内外有度。然礼法非空中楼阁,若无武备以卫之,则礼法何异虚设?昔年周室衰微,诸侯并起,非周礼之不存,乃周室武备之不足也。北疆以武立国,非不重礼法,而是深知——无武备,则礼法无所依附;无礼法,则武备无所依归。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看着赵绥,嘴角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容:“赵大人方才问,北疆如何看待礼法。妾身以为,北疆之所为,正是以武卫礼,以礼束武。不知赵大人以为如何?哦,昔日,先贤诸圣多历中原而少南顾,赵大人对圣人之言知之不详,读礼不全,不识礼倒也有情可原。”

    殿中一片安静,赵绥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他方才引经据典时故意漏了几句,本以为无人能察,却被顾婉姝当场指出,已是丢了脸面。而顾婉姝这番论述,有理有据,层层递进,将他的刁难化解得干干净净,还反将了一军。

    人家北疆一个女子,比南梁朝堂上的重臣大儒还懂礼法!而且……圣人多历中原而少南顾?这不就是在说……南梁偏安一隅,是圣人不到之地?

    南梁众臣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婉柔弱、沉默寡言的女子,竟然有如此辩才与学识,口才如此犀利,言辞如此之锋利。

    白景琰心中也是暗暗吃惊。他转头看向顾婉姝,眼中满是诧异与赞赏。顾婉姝触及他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去,依旧是那副温婉娴静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个言辞犀利、气势迫人的女子,根本不是她。

    “呵呵……婉姝,说的极好!当赏!等明儿,为夫带你上街,瞧中了什么,便买什么。”白景琰朝顾婉姝微微举杯。

    “妾身多谢夫郎,妾身昔日尝读的那本《周礼》破旧了些,不知……在金陵城可买的到?”顾婉姝分明是杀人也诛心!这一句,简直就是在直说:梁人无礼!

    “一本书算的什么好的?咱家悬月楼里的《礼》书,多的是!等回去,为夫让人给你搬到房里,你要读要撕,都随你便是”。白景琰笑了笑。这话明面上听起来,是他对顾婉姝的宠溺,可谁都不傻,谁都听的出,世子这是在鼓励他那侧妃:你尽管大胆跟这姓赵的蠢货撕扯,本世子给你兜着。

    赵绥讪讪坐下,脸色白的难看,额头汗珠都出来了。可他刚坐下,他身侧的范珃又站了起来。

    范珃是临江王的重要智囊,官居太常少卿,精通佛理。他朝白景琰拱了拱手,便将话题引向了佛学——问的是,北疆世子身边既有佛门弟子,世子如何看待佛门的出世与入世?

    这话问得也刁。佛门讲出世,北疆却以杀伐立国,这两者本就似水火不容。

    不等世子示意,徐梦雪当即就轻笑一声站了起来。

    她一身素白衣裙,外罩同色薄纱,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素面朝天,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她站在那里,周身便透着一股空谷幽兰般的清冷气息。

    她朝范珃微微颔首,开口时声音清冷如霜,却字字清晰:“妾身,乃是世子身边随侍,俗名徐梦雪,出自慈航静斋门下”。

    慈航静斋门下仁心圣女徐梦雪,游走大江南北,活人无数,这天下谁人不知?可她精通的不止医理,还有佛礼!昔年南海观音楼佛辩大会,徐仙子舌灿莲花,辩倒无数高僧,连江南高僧慧定都败落不敌,才奠定了她慈航静斋圣女的身份,毫无疑问,范珃必输无疑,又是一出自找难堪的局啊

    “范大人既问佛门出世与入世,妾身便以佛门之理答之。佛说慈悲,亦说金刚怒目。菩萨低眉,是慈悲;金刚怒目,亦是慈悲。敢问范大人,杀一恶人以救百善,当是杀生,还是护生?”

    范珃不由微微一怔。

    徐梦雪已继续说了下去。她从佛陀割肉饲鹰的典故讲起,讲到地藏王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愿,讲到禅宗的“担水砍柴无非妙道”,又讲到乱世之中,何为真正的慈悲。她的声音清清冷冷,不带半分烟火气,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范珃的心头——

    “佛门讲出世,是出离贪嗔痴,而非逃避世间。若天下大乱,百姓流离,佛门弟子闭门念经,那还是修行么?妾身以为,那不过是些自了汉。真正的修行,是入世度人,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慈大悲。”

    她说完,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便安安静静地坐了回去。

    范珃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自诩精通佛理,可徐梦雪这番论述,从佛门根本教义出发,层层深入,将他准备的刁难之辞尽数化解,反而让他觉得自己方才的问题,着实有些浅薄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发现竟无从反驳。

    南梁众臣中,已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这北疆世子的妻妾,怎么一个比一个厉害,个个如此了得?

    临江王一党的萧禹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将话题引向了治国之术——问的是,北疆以军功立国,重武轻文,如何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