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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他要的只是玲珑
卞留香怔了一瞬。他原以为要费一番唇舌,原以为要拿出更多的筹码,原以为这年轻人会推脱、会周旋、会讨价还价。可他就说了一个字。
“你……”卞留香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不问问缘由?不问问条件?”
白景琰笑了笑。那笑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世叔把玲珑养这么大,把她的别院让给我一家百余口住,又亲自出手试探我的功夫。这些,够缘由了。至于条件——”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上沾的竹叶,“晚辈要的,世叔已经给了。若南梁有变!晚辈不会坐视不理,不为南梁朝廷,只为世叔一人。”
卞留香愣了一息,随即明白过来。
玲珑,他要的只是玲珑。
这个年轻人,跟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备厚礼登门,到硬接天象高手的掌力,再到答应援手南梁皇帝——从头到尾,他只有一个目的。他要的是他卞留香点头!要他卞留香,心甘情愿地把女儿交给他。
卞留香坐在石凳上,看着白景琰站在日光下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恼怒,有无奈,有欣赏,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放心。
“臭小子。”他低声骂了一句,站起身来,“走。玲珑该等急了。”
两人走出竹林的时候,卞玲珑正站在花园的月亮门前,手里的帕子已经被绞成了麻花。她看见父亲和世子一前一后走过来,两人的衣袍上都沾着竹叶,世子的袖口还碎了,头发也有些散乱,心里咯噔一下,提着裙子就跑了过去。
“爹!你们——”
卞留香摆了摆手,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停。
“备宴。”他头也不回地扔下两个字,“留白世子吃晚饭。”
卞玲珑愣在原地,看看父亲的背影,又看看白景琰。白景琰冲她眨了眨眼,伸手拈掉她头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一粒花苞:“走。你爹要留我吃饭。”
卞玲珑的眼眶又红了。
这顿饭吃得不长,却也不算短。卞留香让人开了两坛酒,白景琰带来的北疆老酒,他跟白景琰对饮了七八杯。席间没有再提南梁局势,也没有再提姻亲之事,只是说些江南风物、北地见闻。卞玲珑坐在旁边,替两人斟酒布菜,偶尔插一两句话,被父亲瞪一眼便缩缩脖子,嘴角却一直翘着。
白景琰起身告辞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从金陵城的屋檐上漫下来,把满城的白墙黑瓦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蓝。街巷间次第亮起灯笼,暖黄的光从一户户人家的门缝和窗棂里漏出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
卞留香亲自送到了大门外。
这是极不寻常的。卞留香身为飞鱼卫统领,便是朝中一二品的大员登门,也鲜少送到门槛之外。此刻他站在大门前的石阶上,藏青色的锦袍被夜风鼓起来,花白的胡须在灯笼光里泛着微微的银光。
卞玲珑跟在白景琰身侧,正要往马车走,忽然被父亲叫住了。
“玲珑。”
卞玲珑回过头看。卞留香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有嫌弃,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只有父女之间才能读懂的温柔。
“为父,今日收了白家的聘礼。”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让半条街的人都听见,“就算是把你……卖给了北疆王府。往后为父总算能得个肃静了。”
卞玲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爹——”
“男人是你自己选的。”卞留香打断了她,语气硬邦邦的,像一块砸不烂的铁,“你得尽心侍奉,往后……少回来气我。”
卞玲珑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里的水光越聚越满,在灯笼的光里亮晶晶地晃着。
卞留香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动了动,脸上的“嫌弃”又多了一层。可他的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站在台阶下的女儿和女婿能听见。
“哦,记得。日后若有了孩子,常带着外孙回来,孩子……得多给我带。”
他顿了顿,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白景琰脸上。
“这可是你家夫君应下为父的。”
白景琰站在马车旁,闻言微微一笑,抱拳躬身,朝卞留香深深一揖:“小婿记下了。等岳父上了年纪,退隐山林时,小婿来接岳父大人北上,由小婿和玲珑,给岳父养老,天经地义!”
卞玲珑站在父亲和世子之间,夜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把步摇的流苏吹得叮叮当当响。她看着父亲站在台阶上那副板着脸的“嫌弃”模样,又看了看世子弯着腰抱拳的恭谨姿态,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那不是委屈的泪。她卞玲珑在金陵城横行霸道了二十多年,被人叫“江南魅魔”,叫“卞家的小妖精”,从来只有她让别人哭的份。可此刻她站在自家大门口,当着满街行人和自家下人的面,哭得像个傻子。
卞留香看见女儿哭成那个样子,脸上的“嫌弃”终于绷不住了。他飞快地转过身去,大步往门里走,袍摆带起一阵风。
“哭什么哭!赶紧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朱漆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门闩落下的声音传出来之后,门缝里隐约漏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女儿今儿戴的那簪子,好看的很呐“。那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像是一个硬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把身上最软的那块地方交了出去之后的,如释重负。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金陵城的夜风从秦淮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气和脂粉香,拂动车帘,灌进车厢里。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明明暗暗的光影落在卞玲珑的脸上。
她坐在白景琰对面,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猫儿。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又擦了擦鼻子,然后把帕子揉成一团攥在手里,抬起眼看着白景琰。
“我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软软的,糯糯的,跟她平日里那副妖冶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白景琰靠在车厢壁上,抱着双臂,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倒也没说旁的。”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过是跟你爹求了亲事。你爹就答应把你许我做压寨夫人了,你爹,嫌弃你吃饭多……。”